第11章 夜訪第二天一早，山寨裡傳遍了昨夜的事。
據說黑旋風回去摔了兩張桌子，據說宋頭領一早去了朱頭領的院子，在門外站了一盞茶的工夫，門都沒開。
還有人說，張賬房那句“關王一樣的人”，連廚房裡燒火的嘍囉都在學。
趙樞坐在錢糧房裡撥算盤，聽蔣敬一樣一樣學說，笑而不語。
隻有韓忠知道，殿下笑的時候，心裡在過另一本賬。
那本賬上，頭一項是王英的財貨。
當天夜裡韓忠就把四口包袱開了：散銀當晚熔了，金銀器皿砸碎摻進藥材箱籠的夾層，幾匹細絹兩副馬鞍，由兩名親衛扮作行商，分頭帶去濟州府和兗州出手。
山高路遠，任憑誰查，也查不到梁山腳下。
第二項是村酒店。
血土翻了三尺深，兵刃和屍首捆在一處沉的水。
眼下是枯水季，水緩灘淺，萬一有個閃失……
趙樞把這個萬一按了回去。
按不回去的是第三項。
那顆頭。
投名狀是他自己送上山的。
這一步當初走得險，如今收得也險。
朱貴驗頭的時候眉頭就皺過，吳用這幾日又派人重新盤問村酒店上下。
他早知道這步瞞不住聰明人，他隻是賭，聰明人手裡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的懷疑，叫做疑心。
有證據的懷疑，才叫做刀子。
“殿下。”韓忠閃進來，壓著嗓子，“打聽清楚了，昨夜軍師房裡的燈亮到四更。今早，時遷下山了，去的方向是東平府。”
時遷。
趙樞的指尖在算盤上停了一停。
查吧，他垂下眼，繼續撥賬。
查到的每一筆，都是真的。
午後，他擱下算盤，往後山去了一趟。
朱仝住在後山一座獨院，院門沒閂。
趙樞提著一壇酒進去時，他正坐在院角的青石旁，對著一方小小的木牌。
木牌是新削的，沒有字，前頭擺著一碗清水，一把炒米。
趙樞把罈子擱下，尋了塊石頭坐了，拍開泥封，倒了兩碗。
朱仝沒看他，也沒趕他。
兩人對坐了半晌，日頭一點一點偏西，院外操練的呼喝聲遠了又近，近了又遠。
“張賬房。”朱仝終於開口，嗓子啞的，“昨日那一眼，是算好的。”
“是。”
朱仝霍然轉頭，他大約備了一肚子的話，隻等這人辯。
辯一句，他就能把整碗酒潑過去。
沒想到他認。
“為什麼？”
“因為滿廳的人都在忍。”趙樞端起酒碗，“忍了四年。我替你數著，四年，一千四百多天。”
他放下碗。
“你的疤，自己不肯揭，旁人不敢揭，我幫著揭了。這筆賬你怎麼記，我都認。”
朱仝死死盯著他，胸膛起伏，半晌，忽然慘然一笑：“連俺額頭上有幾道疤，你都數著。”
“賬房先生，習慣了記賬。”
“那你再記一筆。”朱仝端起碗，一口乾了，眼裡又泛起淚光，“那孩子，連個大名都沒來得及取。”
趙樞沒有接話，把酒續上。
他是看過那本書的。
在書裡，小衙內這三個字，統共佔了不過幾行，是智多星一條計策底下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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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前讀到的時候，眼皮都沒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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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一行字坐在他對麵，長髯抖動，手背青筋畢露，端著碗的手在抖。
“張賬房，你到底是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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