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投二鼓天，陳橋驛外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趙樞聽到“芒碭山項充、李袞，求見美髯公朱都頭”的時候，他筆尖都沒停，先是說了句：“帶進來。”
隨後頓了頓，又補一句：“先領去朱仝帳裡，問明白了，再來報我。”
朱仝的帳中點了一盞燈。
這兩位芒碭山頭領，此刻比喪家犬強不了多少。
眼睛通紅，不知是一夜沒睡，還是哭過。
朱仝盯著他們看了半天，認出來人，臉沉了下去。
“二位不伺候你們的公明哥哥，深更半夜摸到肅王這裡，不要腦袋了？”
“朱都頭。”項充的嗓子是啞的，“俺二人今夜來，是想投殿下的。”
朱仝沒接話，盯著他們又看了半晌，起身：“跟我來。”
中軍帳裡，趙樞見了他們，先不急著問，賜座，上熱湯。
兩人捧著湯碗，手還在抖。
“說吧。”趙樞道，“為什麼來。”
李袞先開的口，說的是何成下葬那日。
出殯那天清早，公明哥哥已經進城了，他在蔡太師府的後門排隊遞帖子，隨身的土儀裝了四車。
擡棺的，是花銀子從紙紮鋪雇的夥計。
吳學究到墳上站了一炷香，說二百貫撫恤，官麵上要走流程，先付一半，另一半秋後再結，又說弟兄們的冬衣，營裡正籌著，開春前一定發到。
“開春前。”項充笑了一聲，“何成是凍死鬼投胎麼？他到死等的就是那幾匹布！”
“俺們在芒碭山落草，圖的是不受官府的醃臢氣，何成那一刀，俺們事後也罵他莽，罵他闖禍。可細想想，禍是那分發官先闖的，何成不過是把弟兄們心裡憋的那口惡氣出了。出了氣，就要拿命去填，這俺們懂，殺人償命麼。”
李袞還說了一件事。
何成那首級送進京有司請罪，回復來得極快，措辭也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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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頑伏誅，其情可憫，姑免株連。
就這兩行字，把一條人命銷了賬。
吳用拿著迴文看了半晌，隻說了一句“總算體麵”。
弟兄們湊錢買了口薄皮棺材，下葬的時候，梁山舊人到的不足三成。
“俺們寒心的是另一樁。”李袞接道，“何成咽氣才幾天，哥哥就能進城去太師府後門排隊，在哥哥眼裡，弟兄的命，是賬上的數，今日拿何成的命填官帽，明日就能拿俺們的去填，跟著這樣的哥哥，早晚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帳裡靜了下來。
趙樞問：“你們的兵呢？”
“芒碭山舊部，四百三十七人。”項充答，“都在營裡等信，隻要殿下肯收，一聲令下，今夜就能拉出來，隻是……”他搓了搓手，“弟兄們跟著俺們受累了半輩子，就求一口安生飯。”
“安生飯，本王給得起。”趙樞放下茶碗，“從明日起，你們補入武寧軍，從隊將做起，四百三十七人，本王一個不裁，按名冊入軍籍，吃官糧，領軍餉，冬衣走軍需賬，先發四百套，何成沒等到的那一份，本王替他補上，發給他那幾百個還活著的弟兄。”
項充和李袞聞言也是瞬間擡頭。
兩個人撩袍跪倒，把頭磕在帳中的凍土上，半天沒擡起來。
“入了本王的軍，先把規矩說好。”趙樞見狀也是微微頷首，“軍法管殺人，本王管軍法，往後處置什麼人，依軍法，依王法，本王的軍中，再沒有拿弟兄的命去給誰換前程的道理，這一條，你們記牢，本王也記牢。”
朱仝在旁邊垂手站著，從頭到尾，隻說了一句：“你們來對了。”
趙樞看了他一眼。
這位美髯公垂著眼，燭光落在他那部長髯上，一動不動，隻把那句“你們來對了”說得輕輕巧巧。
第二日點卯，四百三十七名芒碭山舊卒按冊入營。
沒有喧嘩，沒有混亂，一個個排隊按手印，領了嶄新的軍籍木牌和兩套冬衣。
有個老卒捧著冬衣翻來覆去地看，問押隊的隊官：“官爺，這布，真是發給俺的？”隊官把眼一瞪：“入了武寧軍，就沒有官爺，隻有弟兄。”
老卒把布抱在懷裡，咧開嘴，缺了兩顆門牙。
這一幕，韓忠原樣報進了中軍帳。
二人退下後，帳裡剩下蕭讓和韓忠。
蕭讓把新抄的名冊放下：“殿下，算上這四百三十七人，兩軍的架子，算搭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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