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豹子頭開拔的令，遲遲沒下。
大軍駐定陳橋驛，已經三日。
中軍帳裡，地圖上的路線從汴京劃到河北，劃得清清楚楚，可趙樞隻字不提啟程。
盧俊義來問過一回，趙樞說，將士中不乏東京本地認識，離鄉多年，先放三日假，許進城看看。
話說得隨意，盧俊義退出去的時候，卻咂摸出點別的味道。
當天夜裡，趙樞把林沖請進了中軍帳。
帳裡沒旁人，一爐茶，兩張凳。
林衝進來行禮，坐下。
這位豹子頭從梁山到如今，話一直不多，辦差一直最穩，穩得近乎小心。
“教頭在東京，住了多少年？”趙樞給他斟茶。
“回殿下。自幼在東京長大，做教頭六年。前前後後，三十來年。”
“三十年。”趙樞放下茶壺，“祖宅、舊鄰、常去的酒肆，都還在城裡？”
林沖端著茶碗的手緊了一下。
“都在。”他垂著眼，“隻是與臣，都沒幹係了。”
趙樞看著他，帳裡靜了一會兒。
“本王在梁山泊的時候，翻過你的卷宗。”
趙樞緩緩開口。
“誤入白虎節堂，持械擅闖軍機重地，刺配滄州。卷宗上二十個字，寫完了你前半生。”
“教頭，本王想去看看這二十個字後頭的那條路。”他迎上林沖擡起來的目光。
“後日一早，你隨本王進城，看看大相國寺，看看你走過的地方。”
林沖的喉結動了動，張了張嘴，頭一句話是推辭：“殿下，臣……都過去了。陳年舊事，不值得殿下操勞。”
“值不值得，本王說了算。”
“臣怕……”林沖的聲音低了下去，“臣怕管不住自己。”
“管不住，就不用管。”趙樞把茶碗推到他麵前，“有本王在。”
林沖捧著那碗茶，坐了半晌，到底點了頭，點完頭才發現自己這雙手，從進帳起一直在抖，抖得茶都灑了兩滴在袍子上，按都按不住。
六年了。
他想過東京，夢裡想過千回。
每一次想，都是先想到那座城的繁華，然後繁華底下那口冷氣就漫上來，把夢凍醒。
林沖退下之後，趙樞在帳裡又坐了很久。
前世讀那本奇書，滿紙英雄，他獨獨放不下林沖。
不是放不下這個人有多慘，是放不下這個人慘得那麼安靜。
風雪山神廟，一把火逼出了夜奔的人，可真正燒掉的東西，早在上梁山之前就燒乾凈了。
如今這個人就在他的麾下，練起兵來一絲不苟，挨起話來逆來順受，彷彿那身本事就是拿來受氣的。
這樣的結，不解開，人就是一件趁手的兵器。
兵器沒有用處的時候，下場他見過太多。
後日一早，天還沒亮透，五騎出了陳橋驛。
趙樞，林沖，魯智深，燕青，韓忠，都換了便服。
魯智深不知道要去哪兒，隻聽說進城耍子，樂得一路哼小曲。
林沖騎在馬上，從頭到尾沒說話。
從封丘門進城，沿禦街往南，再折向東，越走，林沖的背越僵。
到得一處坊巷口，燕青勒住馬，低聲道：“嶽廟到了。”
東嶽廟的山門，三十年沒什麼大變。
兩扇朱漆門，一對石獅，門裡香煙繚繞，出來進去的香客絡繹不絕。
林沖在山門外下了馬，站住了，就那麼站著，眼睛看著山門裡那進進出出的香客。
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趙樞也沒催，站在他旁邊，跟著看。
魯智深張了張嘴，被燕青拉住了袖子。
林沖看的哪裡是山門？
他看的是六年前的那個春天。
也是這樣的香火，這樣的日頭。
娘子說想去嶽廟上香還願，他陪著來了。
娘子在殿裡進香，他在廊下看字畫，錦兒跌跌撞撞跑來，說娘子在廟門口被人攔住了。
他跑到廟門口的時候，那個穿得花團錦簇的後生正攔著娘子不放，手都伸到娘子袖子邊上去了。
他一把薅住那後生的衣領，拳頭都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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