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母親能好好的，便不算苦。”如蘭靠在王若弗肩膀上，輕聲道，“隻是二哥哥如今還在宥陽，他還不知道，咱們心裡都清楚了。接下來，他還要籌備科考，祖宅、宗族，處處都是可以動手的地方。”
王若弗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不再是從前那個遇事隻會慌張的大娘子。兩世記憶疊在一起，她終於看清了盛家這套禮教體麵之下的涼薄。
“我不會攔你。隻是行事要謹慎，莫要把自己搭進去。我如今隻剩你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母女二人對視一眼，不必再多言語。
昔日的慈母牽掛已經消散，往後，她們彼此是唯一的依靠。
廊外傳來腳步聲，是長柏的小廝汗牛過來回話，隔著院門恭敬行禮：“大娘子，二姑娘，公子請二位過去，商議族裡田冊之事。”
“知道了。”
王若弗看著如蘭：“如兒，他不能在宥陽出事，不然都會懷疑到我們母女頭上，等他上了汴京………”
如蘭頷首，到底聽進去了，確實沒必要這麼急。
日子跑得比偷米的老鼠還快，長柏正式除服了。即將前往汴京考取進士。
王若弗拉著長柏的手，眉眼間滿是慈母牽掛，細細叮囑，聲音溫軟：“路途遙遠，舟車勞頓，在外千萬保重身子。衣裳多備兩層，夜裡讀書莫熬壞了眼，吃食也要仔細，生冷之物切莫碰。”
她句句關切，看著與尋常盼兒子金榜題名的母親別無二緻。隻有站在一旁的如蘭垂著眼，掩去眼底深處那一絲冷意，麵上卻漾著乖巧擔憂的神色，上前一步，遞過一個布包。
“二哥哥，這是我同母親親手備的乾糧與丸藥，路上若是水土不服，便吃上一顆。汴京人多繁雜，凡事多留心，切莫與人爭執。”如蘭語聲輕柔，一派兄妹情深，“我們在宥陽日日焚香，盼二哥哥一舉及第，光耀盛家門楣。”
長柏見母親與妹妹這般貼心，心中暖意湧動，微微頷首道謝。他素來看重前程，隻當母女二人是真心掛念自己，全然瞧不出這一場溫情脈脈，竟是離別前最後的一場戲。
王若弗拍了拍長柏的手背，眼圈微微泛紅：“放寬心去考，家中一切有我與如蘭照看，不必掛懷。靜候你高中的好消息。”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言語懇切，神色真摯。
她們心底都清楚，此去汴京，是長柏畢生所求的功名之路，也是他生命的末路。眼前這聲聲叮囑、件件行囊，不是歸途的牽掛，是送他赴局的餞行。
待長柏辭別離去，腳步聲漸漸遠了。方才滿麵慈愛的王若弗緩緩收回臉上的溫情，側頭看向如蘭。
如蘭點了點頭，方才那溫順擔憂的模樣盡數褪去。
“戲，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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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三月，瓊林宴的酒香還縈繞在貢院之外。
盛長柏的名字，於唱名時響徹大殿，二甲第十三名，進士及第。消息傳回盛家，闔府震動，人人都道盛家要靠這位嫡長子光耀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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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宥陽祖宅的如蘭，靜靜聽著下人送來的快報，指尖輕輕撚著一片嫩葉，眼底沒有半分歡喜。這正是她要的時刻。
她早已暗中安排妥當，借同窗慶賀的由頭，在盛長柏赴期集宴的酒食裡動了手腳。盛長柏素來自持，平日極少貪杯，可新科進士的慶賀推不開，宴席之上幾番勸酒，他終究飲下。
宴罷歸家，當夜便驟發高熱，胸腹絞痛。小廝汗牛慌得四處求醫，可藥力遲遲不起效用。不過一日功夫，盛家剛捧起的榮光，轟然碎了。
盛家接到死訊，舉府大亂。盛紘本就中風臥病，聽聞嫡長子新科及第旋即亡故的消息，一口氣幾乎喘不上來，怒目圓睜，不多時就撒手而去了！
朝廷派人來查驗，隻判定是急病暴卒。
長柏雖已登進士榜，卻尚未完成吏部銓試、釋褐授官，不算正式的朝廷命官。按大宋禮製，無常規賻贈，也無蔭補恩典。盛家族人求朝廷體恤，皇帝念其新科殞命，特賜少量絹米助喪，僅此而已。
一場科舉換來的，隻有薄薄一份賜物，再無蔭補子弟的厚恩。
消息輾轉送到宥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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