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
她花了整整一個月，把這個世界的權力格局拚出了基本輪廓。
信息來源是枕邊斷斷續續的對話，宮女偷閑時的嚼舌，偶爾來探視的各宮嬪妃在薑扶搖麵前說的每一句看似無心的閑話。她把碎片一點一點拚起來，像拚一幅被撕碎的地圖，一個月下來，總算有了大緻模樣。
大薑朝，承治五年。皇帝贏昭，二十三歲登基，至今五年。
朝中四大家族盤根錯節，薑家掌兵，裴家掌監察，謝家掌禮法，蕭家掌工造。薑家一門的勢力最大，所以皇帝對薑扶搖的盛寵三分真七分演，既要靠薑家穩定天下，又要防薑家坐大。
後宮之中，皇後裴迎夏無子卻穩坐中宮，賢妃謝懷玉的兒子三皇子被太後抱走，淑妃柳含煙生了五公主和六皇子，德妃周明妝生了長子和次子。四個女人，四種勢力，圍著一盤棋。
滿月宴這日天不亮就醒了。宮人們進進出出忙了一整個早晨，殿內的案幾換了三次排法，最後定下來的是薑扶搖親自拍闆的方案。她恢復得很好，月子一出就換了正紅宮裝，懷裡抱著她，看著宮人布置宴席，嘴上一刻不停。
“紅袖，把那個纏枝蓮的花瓶往左邊挪一寸，擋著光了。”
“福安，那張案幾擺得太近了。”
她安靜地躺在母親懷裡，被抱著穿過半座宮殿，放在滿月宴主位旁邊的軟榻上。繈褓裹得嚴嚴實實，脖子上掛著皇帝賜的那把赤金長命鎖。
賓客陸續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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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到的是賢妃。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暗紋宮裝，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進門後沖薑扶搖頷首緻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身側的位置是空的。三皇子贏澈在太後膝下養著，滿月宴這樣的大日子，太後也沒有放人回來。
賢妃端坐席間，麵帶微笑，看旁人寒暄熱絡。她眼底有一層很淺的灰，像冬日湖麵上還沒凍透的薄冰。
德妃來了，身後跟著兩個皇子。大皇子贏衡九歲，走路昂著頭；二皇子贏桓七歲，跟在後麵安安靜靜，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席上每一個人。德妃進門就笑，嗓門亮堂：“貴妃妹妹今日這身可真好看！比皇後娘娘前日穿的還鮮亮三分。”
滿殿靜了一瞬。這話表麵誇薑扶搖，實際把皇後和貴妃擺在一起比，還踩著皇後誇貴妃。薑扶搖隻笑了一聲：“德妃姐姐說笑了，臣妾穿什麼都比不過娘娘端莊。”
輕飄飄一句話把矛頭撥了回去。德妃也笑，帶著兩個皇子落了座。
淑妃最後才到。她今日穿一身水粉色折枝花裙，頭上釵環叮噹，身後跟著五公主贏窈。三歲的小姑娘穿鵝黃襦裙，怯生生地拽著母親裙擺。淑妃進門便笑著寒暄，聲音軟糯，每個字都像蘸了蜜：“貴妃姐姐今日好氣色，九公主養得真好，瞧瞧這眉眼，將來必定是個美人。”
薑扶搖笑著應了，沒接話。她掃了一眼淑妃身後的五公主，那孩子的襦裙料子比上次見麵時換了一個檔位，不如淑妃身上那身錦袍的一半好。母親越穿越鮮亮，女兒越穿越素凈。
贏窈怯生生地站在母親身後，一雙眼睛怯怯地掃過滿殿的人。落到軟榻上的她身上時，停了一瞬。三歲的小姑娘大約是好奇那個繈褓裡的妹妹長什麼樣，想湊過來看，腳剛往前挪了半步。
淑妃的手落下來，按在了贏窈的肩上。力道不大，但贏窈立刻收了回去，重新貼回母親腿側，低下頭，再也不動了。
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滿殿起身行禮。皇帝邁步進來，玄色常服，腰間一塊白玉佩，步子從容。他先扶起薑扶搖，笑著說：“今日你最大，不必行禮。朕看看咱們的小公主。”
他走到軟榻前，俯身把她抱起來。動作比出生那天熟練了許多，一隻手托著後腦，一隻手托著腰，穩穩噹噹的。低頭看她時眼底全是笑意：“阿微，父皇來看你了。滿月了，長大了些。”
她睜著眼看他。皇帝今日很高興，高興到所有人一眼就能看見。他抱著她在席間走了一圈，讓每一位嬪妃和宗親都看看，每走到一處就笑著說：“瞧朕的小公主，多像她母妃。”
德妃帶頭湊趣：“像貴妃妹妹好，將來一定是大美人。”
賢妃點頭稱是。淑妃笑著說：“陛下抱著九公主的樣子，臣妾看著都羨慕呢。”
滿殿附和聲裡，她注意到了一件事。皇帝抱她的姿勢變了。一個皇帝，月子裡來看過她幾次，每次抱她的手法都比上一次熟練一點。
這不是天生的父愛，這是刻意練過的。他要在所有人麵前演一個“愛女如命”的慈父，所以連抱孩子的姿勢都反覆練習過。
她在他臂彎裡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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