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王喜鳳的咒罵聲斷斷續續，一句比一句難聽。田翠蓮緊緊攥著陸鶴川的手，越走步子越快。直到拐過前麵的巷子口，那些聲音才被風吹散了。
“狗蛋，別怕，有娘在。”
田翠蓮緩了口氣，側頭看向兒子。
陸鶴川搖搖頭又點頭，吸著鼻子悶聲道：“娘，我不怕。是陸曉軍自己做了虧心事，他欺負我腦子不好，還搶我媳婦，他壞。”
“江海叔好，江海叔幫咱做主。”
“嗯，你江海叔是好。”
田翠蓮扯出個笑，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往後你可得聽話，別去招惹他們。見著他們倆家的人繞遠點走，知道不？”
“嗯。”
陸鶴川乖乖點頭，眼底卻掠過抹森寒。
繞遠點？
他們要是上趕著找死，他哪有不成全的道理？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娘倆遠遠就瞧見陸春霞正拎著個豁口木桶，給門口的菜地澆水，陸彩雲蹲在邊上拔草。見他們回來，姐妹倆扔下手裡的活就跑了過來。
“娘，哥！你們可算回來了！”
陸春霞接過田翠蓮懷裡的包袱，眼睛往自行車上掃了一圈。車把上除了兩個空布兜子，就隻掛著塊用草繩拴著的板油，約莫兩指寬，白花花的。
她臉上的笑淡了三分，有些失望地撅了撅嘴。
“沒買著肉啊？”
“去晚了，好肉都賣完了。娘買了板油，等會熬油，油渣炒菜也香得很。”
田翠蓮有些歉疚地看了眼兩個閨女。
“不是，我……”
陸春霞懊惱的跺跺腳，上前親昵地挽住田翠蓮的胳膊，“娘，我就是發句牢騷。板油好呀！油渣炒白菜，再拌點辣子，我能吃兩大碗飯！”
“那中午再炒個韭菜雞蛋？”
陸彩雲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地裡的韭菜冒頭了，嫩得很。”
“行！春霞去淘米，彩雲去割韭菜，晌午咱蒸米飯吃。”
“好！”
田翠蓮一聲令下，姐妹倆立刻忙活開了。
陸鶴川把自行車推進院裡支好，又去灶房給田翠蓮倒了碗熱水。
田翠蓮坐在堂屋門檻上，翻開衣角掏出裡頭兜裡放著的手帕，小心翼翼打開，把裡頭的錢票全倒在石桌上，又拿起來一張張去數。
七十三塊四毛……
這年頭，這可不是筆小數目。
擱普通人家那是大半年的分紅，夠買一百斤肉、幾百斤鹽，辦喜事、蓋偏房都能頂大用。家裡能掏出這麼多現錢的，那都是會過日子的勤快人家，一般人可攢不下這些錢。
可她家裡要用的地方多著呢。
這兩天得給地裡把肥追了，還得買種子，給彩雲抓藥，帶陸鶴川去縣醫院做檢查。滿打滿算，省著點用最多能撐到年底。問題是……
她最近腰也不舒服。
田翠蓮想到這些，手下意識按了按隱隱發痛的後腰，又把錢用手帕仔細包了起來。
“明個咱娘倆再去趟鎮上，把該買的東西買了。等地裡活忙完，娘帶你去縣裡。”
陸鶴川坐在旁邊，雙手托著腮看著她，心裡頭酸酸的。
他爹走得早，他娘又當爹又當媽把他們兄妹仨拉扯大，沒日沒夜掙工分。春種秋收、修渠挖溝，男人乾的活她一樣沒落下。
四十來歲的人腰杆已經彎了，十個手指頭伸出來，個個裂著口子，跟老樹皮似的。
前世他憑醫術發了家，給梁玉秀買房買車，讓她吃香的喝辣的。可他娘住在鄉下，逢年過節他都難得回來一趟，隻能抽空送點東西和錢。
後來娘的腰越來越差，到最後連炕都下不了。
“娘。”
陸鶴川隻覺鼻頭發緊，下意識喊了聲。
“嗯？”
“我以後會賺好多好多錢，讓你跟妹妹過好日子。”
他往田翠蓮身邊挪了挪，靠在她肩頭強忍著心頭的酸澀，“我要娘和妹妹天天吃肉，吃白麵饃，穿好看的衣裳，想買啥買啥。”
田翠蓮聽到這話愣住，半晌低頭看向他，嘴唇蠕動著紅了眼。
院子裡，正在忙活的陸春霞和陸彩雲也聽到了這話，陸春霞頓時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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