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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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車間主任通知我——從今天起，崗位從化驗室調到糟醅車間。
理由是"人員調配需要"。
糟醅車間是全廠最苦的地方。醬油發酵池，溫度高，氣味衝，一天乾下來棉襖能擰出汗水。
化驗室是技術活，糟醅車間是純苦力。
這不是調配。
這是報複。
我去找車間主任陶師傅。五十來歲的老實人，不敢看我的眼睛。
"秀禾，不是我的意思......廠長辦公室下的條子。"
我看了一眼條子。
蓋著廠長辦公室的章，簽名劉光明。
調配理由：化驗室人員富餘，生產一線緊缺。
化驗室四個人加上我五個，應付十二個批次的檢驗任務，富餘什麼？
我把條子還給他。
"行，我去。"
陶師傅愣住了。
"你不申訴？"
"不急。"
我穿上工服紮好袖口，去了糟醅車間。
發酵池的味道撲麵而來。
我拎起木耙，開始翻料。
旁邊的工友看我一個化驗員來乾粗活，麵麵相覷。
有人小聲嘀咕。
"聽說了嗎？就是她，跟那個賀滿倉......"
我扭頭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不說了。
中午宋玉蘭跑來看我，眼圈紅紅的。
"秀禾你怎麼不爭？這明擺著是報複！"
我拍了拍手上的醅渣。
"宋姐，幫個忙。傳達室老張家住哪個胡同？"
"東關胡同，門口有棵大柳樹那家。"
"好。晚上我去一趟。"
下午收工，廠門口停著一輛自行車。
韓耀祖站在車旁邊，手裡拎著一網兜蘋果。
看見我搓了搓手。
"秀禾......聽說你被調到糟醅車間了？"
我站在他麵前。
上輩子覺得這張臉好看，濃眉大眼國字臉。
這輩子再看，隻覺得那雙眼睛閃個不停，沒一刻安定的。
"嗯。"
"那天賀滿倉闖你宿舍的事我聽說了。"
他把蘋果遞過來。
"別跟他們置氣，不值當的。"
我沒接。
"耀祖，我問你個事。"
他愣了一下。
"你從頭到尾沒去廠裡問過一句。保衛科查案你沒來，廠務會你沒來，我被調去乾苦力了你才來。你來是因為什麼？"
他嘴巴張了張。
"因為你媽讓你來的？還是覺得風頭過了跟我說兩句也不影響什麼了？"
韓耀祖臉漲紅了。
蘋果兜子在他手裡晃了兩下。
"秀禾你這話說的......我也難做......我爸說沒查清楚之前讓我別摻和......"
"你爸說的。"
我重複了一遍。
"你爸還說啥了？是不是還說，鬨大了咱倆的親事也別提了？"
他低下了頭。
不用再說了。
我轉身走了。
"秀禾！蘋果......"
"自己留著吃。"
沒回頭。
上輩子他退了親，我恨了他四年。
這輩子站在他麵前，發現這個人不值得恨。
他不是壞人，隻是一個什麼時候都把自己摘乾淨的人。
上輩子我嫁不嫁賀滿倉跟他沒關係。
這輩子我過得好不好也跟他沒關係。
他永遠站在安全的地方。
可我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安全的人。
晚上去了張福來家。
他老伴開的門。
"秀禾？"
"嬸子，張大爺在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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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福來坐在堂屋裡，手裡捏著個茶杯，一臉灰敗。
停職對他這個歲數的人來說，基本等於提前退休，補貼福利全沒了。
我在他對麵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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