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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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博物館在城北,離我的鋪子坐公交四十分鐘。
周一早上八點半,我到了。
周維安在側門等我。
"宋師傅,這邊請。"
跟著他穿過員工通道,坐電梯下到地下一層。
文物修複中心在這裡。
推開一道密碼門,走進去。
空間比我想象的大。恒溫恒濕,燈光柔和偏暖。
幾張大型工作台分散在房間各處,上麵鋪著軟墊。
牆邊的架子上是各種修複工具和化學試劑。
靠裡的位置,用隔簾圍了一塊獨立區域。
周維安領我走過去,拉開簾子。
我的腳步停了。
那套家具就在麵前。
比照片裡的衝擊力大十倍。
架子床的部件整整齊齊碼在三張長案上。每一個構件都用無酸紙包著邊緣,貼了標簽。
兩個頂箱櫃並排靠牆。即便是散架狀態,依然能看出體量的恢宏。
條案的三截麵板平放在另一張工作台上,斷裂麵觸目驚心。
四把椅子隻剩框架,像四具骨骼標本。
但所有的木料——
那種黃花梨特有的光澤,即使在散件狀態下,依然像在呼吸。
我走近架子床的掛簷構件。
就是照片裡看到的那個位置。
格角榫套抱肩的接合處。
我蹲下來,湊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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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物比照片清晰太多了。
這個做法……師傅圖紙上畫的那個未完成的結構,就是這個。
我的手指懸在木麵上方,沒有碰。
"可以上手嗎?"我問周維安。
"請便。手套在旁邊。"
我戴上白棉手套,輕輕觸碰那個接合麵。
指腹傳來的觸感——細膩、緊密、年代感在木纖維的硬度裡。
榫頭的截麵上,能看到極細的刀痕。
三百多年前。有一個人。在某個可能也是深夜的作坊裡。
用鑿子一刀一刀地把這個榫頭修出來。
我的呼吸慢下來。
"宋師傅?"周維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站起來。
"周主任。這套東西,我想了一個問題。"
"您說。"
"你們的修複師看過了說難度大,具體難在哪?是工藝難度還是缺件多?"
周維安示意旁邊那個短發女生——上次來我鋪子的那位——打開平板。
"兩方麵都有。缺失構件大約占總量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主要集中在架子床的圍板和掛簷部分。"
"第二個難點是……"他指了指那個格角榫套抱肩的位置,"這種結構沒有現成的修複方案。館裡的修複師以瓷器和青銅器方向為主,木作方向隻有一位,資曆偏淺。"
"所以找外援。"
"對。"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有兩個條件。"
"您說。"
"第一,修複方案由我主導。過程中我會跟你們的修複師溝通,但核心結構的決策權在我。"
"可以。"
"第二,缺失構件的補配木料,我需要老料。同時期或至少年份相近的黃花梨。如果館裡有儲備,優先用館裡的。如果沒有,需要外采,費用算在項目預算裡。"
周維安笑了一下。
"宋師傅,您跟吳老先生一樣較真。"
我看著他。
"料的事不用擔心。館裡有一批老料儲備,是早年間從各地征集的黃花梨殘件和下腳料。年份跨度從明中期到清早期。您可以過來選。"
我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了。
老料有著落了。
"協議在哪簽?"
他把我領到旁邊一間小會議室。
桌上放著打印好的合同。
我一頁一頁看完。
條款清晰。報酬二十八萬,三期付款。保密條款:修複期間核心過程不得對外公開。署名權:修複完成後,展陳標牌上會注明"修複:宋青山"。
沒什麼坑。
我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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