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再見白月光
半島酒店頂層的空氣裡飄著一股昂貴的雪茄味，混雜著陳年威士忌的辛辣。
桑晚凝跟在李太太身後，低眉順眼，手裡托著李太太那隻鑲滿鑽的手包。她那身有些發舊的工裝在周圍衣香鬢影的賓客中顯得格格不入，像隻誤闖天鵝湖的醜小鴨。
但沒人趕她。
李太太迷信到了骨子裡，剛進門時差點被地毯絆了一下，是桑晚凝眼疾手快地扶住，順口說了句“落地生財，太太這是要發大財”。李太太聽得心花怒放，更是認定這個“阿寧”是今晚的活財神，走哪帶哪，恨不得拿根繩子拴在褲腰帶上。
這正合桑晚凝的意。
宴會廳很大，卻沒有那種暴發戶式的嘈雜。這裡的安靜是沉甸甸的，壓在人的心口。水晶吊燈的光線調得很暗，男人們聚在角落裡低聲交談，女人們則端著香檳，眼神精明地在場內逡巡。
桑晚凝站在李太太身後的陰影裡，視線穿過層層人群，精準地投向主位。
那裡坐著一個人。
江卻邪。
真人和報紙上的剪影不太一樣。他的身材更加瘦削，黑色襯衫的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露出的鎖骨深陷，透著股病態的蒼白。他沒怎麼動，手裡把玩著一隻打火機，金屬蓋子一開一合，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周圍的人都在說話，隻有他是靜止的。
有人端著酒杯過去敬酒，腰彎成了九十度，臉上的笑諂媚得甚至有些扭曲。江卻邪連眼皮都沒抬，隻是指尖輕輕在桌麵上敲了一下。那人便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把酒乾了，然後退著走了出去。
這就是權勢。
不需要咆哮，不需要動手，隻需要坐在那裡，就能讓人把膝蓋骨都跪碎。
桑晚凝感覺血液裡的溫度在升高。
恐懼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自毀的興奮。她既然已經跳進了這潭渾水，那就得抱住最粗的那條腿。桑鴻業想看她在泥地裡打滾，她偏要站到雲端上去，哪怕那朵雲是黑色的。
“阿寧，給我拿杯水。”李太太在前麵喚了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桑晚凝立刻收回視線，應了一聲“是”。
她轉身走向長條形的自助餐桌。那裡擺滿了精致的冷餐和昂貴的酒水，卻鮮少有人問津。在這種場合，吃東西是次要的，吃人才是正經事。
桑晚凝倒了一杯檸檬水。
轉身的時候，因為走得急，差點撞上一個人。
“抱歉。”
她下意識地道歉，頭都沒抬，側身想繞過去。
對方卻沒有動。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那隻手修長、溫熱，指腹帶著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和拉大提琴留下的痕跡。
這種觸感太熟悉了。
熟悉到桑晚凝在這一瞬間，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她僵硬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清俊儒雅的臉。金絲邊眼鏡，剪裁得體的淺灰色西裝，整個人乾淨得像是一捧剛下的新雪，和這滿屋子的烏煙瘴氣格格不入。
蕭景珩。
怎麼會是他。
桑晚凝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她是逃出來的。她扔掉了所有的身份，扔掉了桑家大小姐的尊嚴，把自己塗黑、扮醜，混在最底層的人堆裡，就是為了徹底斬斷過去。
可命運偏偏是個蹩腳的編劇，非要在她最狼狽、最不堪的時候，把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個人推到她麵前。
蕭景珩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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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從最初的疑惑，慢慢變成了震驚，最後定格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上。他的目光掃過她廉價的工裝，掃過她臉上那層為了掩飾膚色而塗抹的劣質粉底，最後落在她那雙微微顫抖的手上。
“晚凝？”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怕驚碎了什麼夢境。
這一聲，像刀子一樣紮進桑晚凝的耳朵裡。
她猛地抽回手，杯子裡的檸檬水晃出來，濺了幾滴在蕭景珩那昂貴的西裝袖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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