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他曾經無比熟悉的,冰冷的青石板上。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千年前的塵埃氣息。
他沒有理會那些被小心翼翼維護著的宮殿樓宇,而是徑直朝著最深處,那座曾經象征著至高無上皇權的宮殿走去。
太極殿。
殿門緊閉,沒有侍衛,沒有宦官,甚至聽不到一絲聲響。
這裡,仿佛是被整個喧囂的新時代,徹底遺忘的角落。
李承乾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雕刻著盤龍的巨門。
“吱呀——”
一聲悠長的,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聲音響起。
殿內,光線昏暗。
巨大的盤龍金柱,依舊矗立,隻是早已失卻了往日的光彩。
那高高的台階之上,一張孤零零的龍椅,擺放在那裡。
一道身影,就坐在那龍椅之上。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明黃色龍袍,頭發花白,身形佝僂。
那張曾經不怒自威,令天下臣服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渾濁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半分當年睥睨天下的雄主之姿。
李世民。
當李承乾走進大殿的那一刻,他仿佛才從一場漫長的沉睡中驚醒,緩緩地,抬起了頭。
父子二人,時隔千年,再次對望。
沒有劍拔弩張,沒有恨意滔天。
有的,隻是如同這大殿中的空氣一般,死寂的沉默。
良久,李承乾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情。
“父皇。”
他依舊稱他為父皇。
李世民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李承乾一步步,走上台階,走到了那張龍椅之前。
他沒有去看自己的父親,而是轉過身,與他並肩而立,目光,望向了那空曠的大殿。
他仿佛能看到,千年前,文武百官在此朝拜,萬國使臣在此叩首的盛景。
“我所締造的大夏,比貞觀如何?”
他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口之上。
比貞觀如何?
李世民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渾濁的眼中,瞬間被無儘的苦澀與悔恨所填滿。
貞觀……
他一生最引以為傲的功績,那個被後世無數君王所向往的“貞觀之治”。
可是,那又如何?
貞觀盛世,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可終究,依舊有百姓會因為一場天災而流離失所。
貞觀盛世,四夷賓服,萬國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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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終究,依舊要用公主和親,來換取邊境的短暫安寧。
貞觀盛世,疆域萬裡。
可終究,那最精銳的騎兵,從長安到邊陲,也要走上數月之久。
而他的這個兒子……
李世民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些年,他從那些被特許送來的光幕影像中,所看到的一切。
他看到,那名為“黔州艦”的鋼鐵巨獸,靜靜地停泊在江邊,其艦首的一門主炮,便足以將整個太極殿,連同他腳下的長安城,瞬間從版圖上抹去。
他看到,那名為“地鐵”的鋼鐵長龍,在地下呼嘯穿行,一日之內,便可跨越他整個大唐的疆域。
他看到,無數的糧食,從那不見土壤的“工廠”中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足以讓天下再無一人挨餓。
他看到,大夏的子民,臉上洋溢著的是一種他從未在自己臣民臉上看到過的,發自內心的,名為“自信”與“驕傲”的光彩。
那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那是一個,他李世民,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世界!
他傾儘一生,開創的貞觀之治,與眼前的煌煌大夏相比……
不過是螢火與皓月之別!
是溪流與江海之差!
是……一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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