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那狼娃相貌卻與當今陛下相似，從山上下來的時候，身無寸縷，發如枯槁，渾身數不清的傷口，泥汙不堪，蠻野不羈，然一雙眸清湛睿爍……
至此，真相大白。
滿堂嘩然。
一雙雙異樣的目光，從前或質疑，或鄙夷，或憐憫……此時也都震詫複雜地看著龍椅上那個男人。
他不再是那個備受期望的天潢貴胄，金枝玉葉，他是一個粗鄙下賤的狼崽子，他甚至，不可以全然稱之為人。
宋讖自始至終沉默著，如同事不關己，可在場人都明白，迎接他的，將是皇權殘酷又冰冷的審判。
審判他拿了不屬於他的東西。
盧靜芍低著頭，恍惚難以置信，淚禁不住滴落，她愛的宋讖，居然是一個……如此低賤的男子。
她捂著肚子，忽然有一種作嘔的感覺。
就是這種眼神。
謝嫽想起剛接觸這些高門世家的時候，她不足膝蓋高，那群人居高臨下，朝她笑著，卻如同戲弄地上的螻蟻。
謝嫽從沒有一刻這般心疼過宋讖，更從沒有一刻覺得兩年前的自己錯得離譜，她也像這群人一般……欺淩了一個掙紮存生的可憐人。
血統，高貴？
耳朵有些脹痛，她幾般無力，卻又忍住澀意，輕聲道，“他是狼養大的又如何？”
宋讖聞聲，如夢初醒般地看向謝嫽。
他的嫽嫽。
“他是假的又如何？你們不必居高臨下頤指氣使地審判他，他若輕賤，高貴如你們，又好多少？清河崔家，原先不過是清河賣驢肉火燒起家，因緣際會給了高祖一個燒餅，得以成事，盧氏，打鐵賣刀，生逢亂世，將自己都賣了，入贅淩氏，三代還宗得此家業，琅琊王氏，嗬，老祖宗考了一輩子科舉，考上那天高興得瘋了。”
“這樣的你們，有多高貴？”
被點名揭短的世家臉上掛不住，盧老夫人惱羞成怒道，“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現在是為大周正本清源，為大周江山除去李代桃僵的孽障！”
謝嫽還要說，被宋讖攔住，宋讖朝她搖搖頭。
謝嫽眼淚倏地下來了。
縱然宋讖做了這麼多為國為民的好事，可就是因為一個身世，就要把一切抹去，成為被鄙夷不堪的對象。
竊賊，孽障，狼崽子。
盧競驍和盧靜芍在淮州惡行累累，可有此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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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讖輕輕拂去她的眼淚，低聲道，“別哭，又不信我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這次謝嫽的不信，並未讓他心生不快，反而一股股熱流漾在心頭，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一個詞，慶幸。
他慶幸遇到了謝嫽，慶幸從沒放棄過她，慶幸……謝嫽得知他的身世，並非鄙夷和恐懼，而是心疼。
謝嫽迷亂地搖搖頭，她也不知道要乾什麼了，她很慌很疼，她想讓他抱著痛哭一場，可場合時機不對。
她想，她到底是怕死的。
她哥她爹怎麼像死了一樣啊？
當初有膽換了太子，沒有後招嗎？
宋讖到底怕把她嚇壞了，小聲提醒，“別怕，今晚朕與你都不會有事。”
男人說完，凜然抬眸。
太後見他沒有絲毫懼色，不禁冷笑，全程，太後得知“真相”也反應不大。
太後道，“宋讖，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宋讖涼涼瞥了太後一眼，此時母子倆徹底決裂。
“母後說呢？”
“不要叫我母後，你這個孽障，害死我的淩兒，還敢叫我母後？！”
太後目眥儘裂，切齒看著宋讖。
宋讖眸光淡淡，“母後不認兒臣，兒臣也是母後的孩兒，母可棄子，子不可棄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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