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臨時吩咐要先走一趟清河橋。柳情聽得咬牙：原來不是規矩改不得，隻是不肯為他改。
柳情心裡猛地一沉，立刻回頭瞪著車裡的人：“看宅子，去清河橋做什麼？”
“認路。”蕭執答得極簡短，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柳情越聽越覺得這借口敷衍：“京城那麼多路，你非認這一條？”
蕭執沒有回答。車駕在喧鬨的橋邊緩緩停下，他先一步下了車。柳情不願獨自留在憋悶的車廂裡，隻能頭皮發麻地帶著阿蠻跟了下去。
清河橋上仍和一個月前一樣擁擠熱鬨。運貨的車馬排在橋頭，小販沿著河岸大聲叫賣，滿街的人來人往，誰也不知道，這位流落民間剛剛歸宗的皇子，曾在這裡被人死死按進泥水裡抽打。
蕭執徑直走到橋側一塊磨損的石欄旁，手指伸出，輕輕碰了碰粗糙石麵上留下的一道鞭痕。
“那日我跪在這裡，王爺的車，就停在前麵。”
柳情被那句話刺得渾身不自在，心虛地移開目光：“事情都過去了，你還特意回來數鞭痕？”
“有些事過去了，有些事，才剛開始。”
蕭執轉過身，深黑的眼睛鎖定了他。
“烏雲蓋雪、周和、毒羹、泰豐綢莊。這幾件事，王爺竟一次也沒落下。連東宮要調走的內侍，最後都恰好撞上有人給我下毒。你怕的，似乎根本不是如今一無所有的六皇子，而是以後的我。”
柳情心臟猛地縮緊。
他一直用所謂的“寧王府眼線”去搪塞蕭景珩，如今對上蕭執，卻連這套說辭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寧王在投毒前，自己都不知道周和是哪號人物；泰豐綢莊的位置更是隻有幾個死忠親信知情。這世上絕不可能有一條憑空出現的眼線，能把所有致命的線索提前打包送到淮安王手裡。
“本王的耳目遍布京城，知道這些有什麼稀奇？”
柳情死鴨子嘴硬，強撐著抬高下巴。
“你少自作多情了，我盯的是寧王和東宮的安危，根本不是你！”
“東宮前腳要調走周和，王爺後腳就趕來打翻毒羹，卻說沒有盯著我？”
蕭執往前逼近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仍不肯放過這句話，“從清河橋以前……你究竟看了我多久？”
柳情被逼得步步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冰涼的石欄。
那張臉離得太近，近得他幾乎能看清蕭執眼底倒映出的、自己慌亂的影子。
他腦子裡亂作一團，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圓這個謊。他總不能說，自己隔著一本書，確確實實看了蕭執從十二歲到登基的整整兩百多萬字！
就在這要命的關頭，阿蠻猛地橫身插了進來，寬闊堅硬的肩背像一堵牆，將蕭執的視線斬斷得乾乾淨淨。
“離、離王爺遠點。”阿蠻繃緊了肌肉，沉聲警告。
蕭執沒有強行越過他，隻是從阿蠻的肩側冷冷看向躲在後麵的柳情：“王爺新養的護衛，倒是很聽話。”
“那是當然。他是本王花真金白銀買回來的，不聽我的，難道聽你的？”
有了阿蠻這堵肉牆遮擋，柳情的膽氣瞬間恢複了幾分。他迫不及待地催促禮部官員繼續上路。
走下橋時，一個賣梨的孩童躲閃不及，一頭撞上了柳情的衣擺。竹籃翻倒，黃澄澄的梨骨碌碌滾了一地。
孩童嚇得麵無人色，撲通一聲跪下連連請罪。
柳情餘光瞥見蕭執還在身後看著，故意擺出淮安王跋扈的架子，沉下臉訓斥。
“橋上本就擁擠，誰準你到處亂跑的？今日撞的是本王，若是撞上馬車輪子，你小命還要不要了？”
他嘴上罵得凶，手卻在袖袋裡摸索了一下，直接掏出一塊碎銀扔進倒翻的竹籃裡，又使喚長喜幫那孩童把梨撿回去。
那塊銀子買下十籃梨都綽綽有餘。孩童愣愣地抬起頭，柳情卻已經“刷”地展開折扇，大搖大擺地往前走了，嘴裡還在嫌棄那籃梨長得不夠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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