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來，柳情喉間堵得厲害。他們各自都有緣故，他甚至險些想說，那人移進殘骸前已經死了。可死因尚未查清，連身份還要再核；縱使真是已死，便能讓眼前這個母親好受些麼？
他沒說，隻將扶在椅背上的手放下。
“遷骨安葬的實費，我先前答應擔一部分，還會擔。”說到錢，他自己也覺得難堪，“別的要怎麼補，我如今許不清，不能隨口答應了，再讓你來找。”
“民婦不要封口錢。”
“不是叫你不說！”柳情答得急，聲音一高，又生怕驚著她，隻得低下來，“你不願收，不願謝我，都不必。方才你問的，我既說了，便讓他們記在這裡。不是付了銀子，這幾句話就能拿掉。”
周母看著他，並沒有因他口氣軟下來，便也退讓。
“王爺會受罰麼？”
柳情手指蜷緊。這一句他自己也怕問，今天卻躲不過那雙眼睛。
“還在審。做過的，我都認了。”他抿了抿發乾的唇，“可究竟怎樣判，我現在不知道。不能為讓你聽著好受，說一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結果。”
“那就先把你們自己的罪算清。補償的話，往後再說。”
婦人走了，沒有謝他，也沒有回頭。柳情還站著，看見那張空椅子，才慢慢坐下。他平日最受不得這樣的冷落，此刻卻連拿王爵撐一撐，也隻覺得羞恥。
蕭執隨後從側門進來，停在案前，先看了眼周母方才的位置。
“她去偏房歇了，見不見你，還沒答。”柳情沒起身，膝頭那點麻意仍未退，“你若聽見了，就別再叫她來講一遍。她不是為了見陛下，才找了那麼多地方。”
“朕隻聽見後半段，也沒叫人去請。”
蕭執接過認物文書。柳情見他目光落在銅環上，忙道還不能定，舊傷、齒骨與報失都沒合核完。說著說著，又想起自己的那一次，聲音低了下去。
“碎玉送到我手裡時，他們也這樣，一處處指給我看。我問過了，仍信了。她如今坐在這裡，我總不能又因為自己覺得像，就替她把兒子認下。”
蕭執沒有伸手安慰他，令將兩處河段的報失冊調齊，繼續追木牌與義莊徒弟。柳情聽著，眼睛仍停在那隻木匣上。
“若當初找不到合適的無名屍，你怎麼辦？”
“先留舊物。”
“舊物騙不過，我們還會追問。你再叫趙驍找，找的究竟是屍體，還是一個日後能當屍體的人？”
蕭執的目光從文書移到他臉上：“屍體。朕沒有下過另殺活人的命令。王爺若覺得朕連這個也瞞，就接著查，別先替朕添一句。”
柳情被看得指尖一涼，仍沒有低頭：“那就讓少卿記下。別往後又說，今日隻同本王私下講過。”
蕭執看了他片刻，答可以。書吏提筆，柳情才慢慢鬆開攥皺的袖邊。對方肯讓人記，他原該好受些，可一轉眼，那枚燒黑的銅環又還在那裡。
回府前，他去了一趟暫存屍骨的偏院，隻站在門外，沒有進去。周母也未見遺骨，核實以前不再移動，不再稱六皇子屍身，案卷暫改記南苑無名屍。
柳情聽見那個名字，心裡難受，卻沒將周順添上。銅環還不能拿走，今日那碗麵，也仍找不到該等誰回來吃。
到了車旁，阿蠻扶住他。他本想說能走，膝蓋卻真軟了一下，便抓緊那隻手，任人扶進車裡。
副本忘在外間，阿蠻去取了回來。柳情接過匣子，低著頭待了半晌，忽然問中午吃過沒有。
“吃過餅。”
“本王沒吃。出門時不覺得餓，現在也……”
他沒說下去，車走過河邊，水聲鑽進來，胃裡一陣發空。阿蠻放下簾子，坐到他旁邊，柳情卻先將臉別開了。
“別看，又沒哭。她真罵得難聽些，本王倒還知道該怎麼受著。她就說，讓他回家，以後好去看……”
他唇動了動，聲音卻斷了。阿蠻沒有說誰敢欺負王爺，也沒有叫他別想。柳情等了一陣，眼前那點模糊才慢慢散開，手卻越握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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