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沒有開燈。
灰濛濛的暮色被窗簾擋在外麵。
隻有手機屏幕的一點白光照在周強的鼻尖上。
屏幕裡的鏡頭正在往上拉升。
赤紅色的巨大山體被死死踩在腳下，萬丈絕壁之下，長江正卷著白沫咆哮。
那首名為《花間》的純音樂，毫無預兆的響了起來。
先是一串極為純凈的豎琴分解和弦。
叮咚作響。
空靈的音符像清泉滴在深潭裡，一層一層鋪開最底層的底色。
緊接著，大提琴深沉的長音緩緩鋪底，小提琴的弦樂撥奏靈動切入。
撥弦聲一聲聲敲在心口上。
綿長的弦樂組交織在一起，把主旋律裡的悲傷拉得極長極深。
在厚重幽怨的弦樂之間，隻有幾聲極淡的竹笛與二胡若隱若現。
那不是主奏。
隻是偶爾飄過的點綴，卻給整首曲子染上了一層洗不掉的國風悲涼。
周強原本還窩在被窩裡傻樂。
這一刻，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了。
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豎琴空靈，弦樂綿長幽咽。
這種悲涼順著耳朵鑽進天靈蓋，又順著脊椎骨一路砸進骨髓裡。
這不是什麼壯麗山河的遊記配樂。
這是走在漫漫長夜裡的回望。
這是歷經劫難後的蒼涼嘆息。
周強不由得悲傷襲來。
屏幕裡，狂風捲起少年的黑色風衣。
陸哲雙手扶著冰涼的石欄，身形消瘦，兩鬢的碎發在烈風中狂亂翻飛。
低沉的嗓音穿透了長風，在天地之間回蕩。
“風急天高猿嘯哀。”
“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
“不盡長江滾滾來。”
周強的心臟猛的抽搐了一下。
鏡頭推到極高處。
在奔騰萬裡的長江與無盡的落木麵前，那道白髮黑衣的身影渺小得讓人窒息。
緊接著。
陸哲念出了後半首。
“萬裡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
“潦倒新停濁酒杯。”
啪嗒一聲。
周強手裡的手機沒拿穩，直接砸在了被子上。
他僵硬的坐直了身子。
眼眶酸澀發脹，大顆大顆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棉被上。
“萬裡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獨登台。”
周強嘴唇發抖，一遍又一遍念叨著這兩句。
他的內心狠狠揪了一下。
這首詩，陸哲到底是在寫誰？
這不是在寫古代的騷人墨客。
這寫的分明是他自己。
前兩天在龍陽縣的青草湖上。
他寫的是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把滿腔的壯誌與遺憾化作一葉孤舟，任由星河將自己淹沒。
現在到了三峽之巔這萬丈懸崖上。
他麵對奔騰東去的長江，念出來的竟然是百年多病獨登台。
悲涼的底色盡顯無遺。
這兩首詩徹底道盡了陸哲本人的蒼涼。
外人隻看見他寫一本爆一本。
他是橫掃全球文壇的當世聖人，是連各地文旅局長都要排隊堵門的活祖宗。
甚至在珠峰的巨大雪崩裡他都能奇跡生還。
可那又怎麼樣？
就算成就再高，就算聲望無兩，又能如何？
他是一個被確診活不過一年的癌症晚期病人。
他是靠著藥物和意誌在生死線上硬撐的重度絕症患者。
周強抱著膝蓋，再也壓抑不住心裡的難受，在黑暗的房間裡嗚咽出聲。
……
杭州。
城西一處高檔住宅的書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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