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戶！百戶您可別嚇唬卑職啊！”
天剛亮，東宮西邊那間耳房裡頭，寫字那位半跪在地上，兩隻手扒著床沿。
床上趴著個人，臉朝下，一隻胳膊耷拉在床外頭，指頭尖都是涼的。
“卑職去叫人了啊，您等著，您別睡過去！”
床上那位的嘴動了動。
“水……”
“哎！有水！”
一碗水灌下去，灌了一半，剩下一半順著下巴淌到了枕頭上。
九章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屋裡的東西全是重影，房梁有兩根，人有兩個。
【完了。】
【這回是真完了。】
一炷香後，朱標到了。
進屋的時候，屋裡已經站了四五個人，一個端著水，一個捧著盆，寫字那位跪在床邊上，悶葫蘆站在門口。
“讓開。”
朱標走到床前低頭看了看。
床上那張臉，顴骨支棱著，眼窩陷下去兩個坑，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一層一層往上翻。
朱標伸手在那隻耷拉著的胳膊上按了按。
涼的。
太子站在床邊看了半晌，臉上那點凝重一點一點化開了，末了笑著搖了搖頭。
三年前他剛開始喝那副補藥的時候，也是這麼個光景，頭一個月一天跑七八趟茅房，人瘦了一圈。
太醫說是身子受不住藥力，慢慢就好了，後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慢慢也就好了。
“老五呢。”
“回殿下，周王殿下在偏殿翻書。”
“請過來。”
朱橚是拎著本書進來的，一進門就往床上瞟了一眼，腳下停住了。
“大哥，這是……”
“你給那小子看看。”
朱標往床邊一指，嘴角還掛著笑意。
“偷喝了咱的補藥，要了半條命。”
朱橚的眉毛挑了一下，把書往桌上一撂，走過去在床沿坐下，把那隻手腕托起來，三根指頭搭上去。
這一搭就是一炷香，搭完了又翻了翻眼皮，捏了捏那隻手的虎口。
朱橚站起身，往門口那邊走了兩步，背對著床，把嗓子壓了下去。
“沒事，就是脈象亂了點，這身子，應該是虛不受補。”
“大哥對他既然這麼上心，那我給他開副補藥方子，溫和點的。”
“有勞。”朱標點了點頭，“今日還出去嗎？”
“出去，還有十來味沒見過的葯沒記呢。”朱橚把袖子往上擼了擼，從袖袋裡摸出炭筆：“今日就不帶他了，那群人，臣弟也都認識了。”
“今日還得叮囑他們，該洗漱的時候洗漱一下，不然那門洞的味，太難聞了。”
“也好，你去吧。”
朱橚在桌上寫了個方子，寫完吹了吹墨，把紙往桌角一壓，拎起書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大哥，那葯別再讓他碰了，他一個空肚子的人，那方子的藥力頂不住。”
“孤知道了。”
人走了。
朱標走到桌邊，把那張方子拿起來看了看：當歸，黃芪，白朮，山藥。
一味比一味溫和，喝三個月都不會拉肚子。
朱標看著那張紙，笑了笑：“孤倒要看看，你小子還敢不敢再偷喝了。”
晌午過後，朱標一個人去了武英殿。
朱元璋正在窗戶底下站著，手裡捏著一張紙，對著日頭看。
“那八萬石，咱昨兒夜裡又想了想。”
“父皇。”朱標在案前站住，“兒臣想去一趟浙西。”
朱元璋把那張紙往案上一摔。
“派個人去不成麼，禦史台養著那麼多人，咱一句話能派出去十個。”
“派誰去都一樣。”朱標往前走了半步，“禦史下去，府縣接著，接著就是宴，宴完了看賬，賬是早就備好的。”
“他們連哪一頁給禦史看，都排好了，跟唱戲一樣，幕都拉好了才請人進門。”
“兒臣去也一樣，兒臣去排場更大，所以兒臣不以太子的身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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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的眼睛眯起來了。
“你要微服？”
“不全是。”朱標說，“兒臣打前頭走一路，儀仗、文書、驛站，一樣不少，讓浙西那邊知道太子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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