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溧水了。”
車簾子外頭，寫字那位在馬上報了一聲。
車裡頭，朱標掀開半邊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看完了放下。
“到句容還有多遠？”
“照這個走法，後日晌午。”
九章趴在車廂裡那一堆包袱上，臉朝下，兩隻胳膊攤著。
從應天出來第三天了。
頭一天他趴著，第二天還是趴著，到第三天能翻身了，翻過來以後，看得見車頂那塊補丁。
補丁是藍的，邊上縫得歪歪扭扭，走線的人手藝不怎麼樣。
九章盯著那塊補丁看了兩天，閉上眼睛都能畫出來。
車廂裡的東西不多：一隻衣箱，兩床被褥，三隻包袱，還有靠著車壁那個小小的藥箱子。
藥箱是黑漆的，四個角包著銅，上頭掛著把小鎖，鎖是銅的，擦得鋥亮。
從應天出來到現在，那箱子一天開一回。
日頭一落，車隊進驛站，那個內侍就把箱子打開，拎出砂鍋，找驛站的夥房借火。
九章頭一天看見的時候還愣了一下。
【出門也帶著啊，這葯是真離不了。】
馬車壓過一塊石頭，整個車廂往上一顛，九章的五臟六腑跟著晃了一圈，晃完了落回原處。
“唔……”
“還難受？”
朱標把手裡的冊子翻過一頁。
“回殿下，好多了。”
朱標斜眼瞥了一下：“昨兒你還說好多了，今兒不還是起不來。”
九章強撐著笑：“昨兒是昨兒的好多了，今兒是今兒的好多了！”
朱標搖了搖頭，沒接話。
車廂裡安靜下來，隻聽見車軲轆壓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壓得人昏昏欲睡。
“殿下。”
“又怎麼？”
“沒怎麼……”
朱標把冊子放下了：“孤還以為你有什麼事要說呢，沒事就躺著。”
九章點了點頭，看著朱標側臉，嘆了口氣。
日頭偏西的時候，車隊在一處路邊的涼亭停了下來，歇馬，飲水。
外頭四五十號人，散在亭子前後，喝水的喝水，喂馬的喂馬，沒一個人大聲說話。
這還隻是明麵上跟著的一小半。
那個內侍捧著個食盒上了車，打開來，裡頭是一碗粥、兩碟小菜，還有一隻蓋碗。
蓋碗一揭，藥味出來了。
九章正翻著身子想坐起來，聞見這味兒，動作停住了，鼻子不由自主動了兩下。
朱標伸手把碗接過去。
“殿下，這是路上現熬的，火候不敢保。”內侍在車轅邊上躬著腰，“您將就著用。”
“下去吧。”
內侍退下去了，把簾子放好。
朱標端著碗，吹了兩口。
九章半坐在包袱堆上，眼睛跟著那隻碗走，碗端到哪兒，眼珠子跟到哪兒。
朱標仰頭喝了。
一口氣到底，連眉頭都沒動。
喝完把碗往食盒上一擱，拿起那碗粥，就著小菜吃了兩口。
車廂裡靜了一會兒，隻有勺子碰著碗沿的聲兒。
“殿下，卑職有件事，想了好幾天了，不知道怎麼開口，思來想去，得跟您說說。”
朱標沒擡頭，招了招手。
九章撐著包袱把身子往下挪，挪到車闆上，兩個膝蓋一併，把腦袋低了下去。
車廂矮，跪不直，隻能弓著，腦袋頂在膝蓋前頭那塊闆子上。
“卑職偷喝了您的葯。”
粥碗裡那把勺子停了一下，停完了又接著攪。
“三回，頭一回是那天您頭一次讓卑職去熱葯，第二回是第二天。”
“第三回是您教卑職規矩那天晚上，喝完就拉進太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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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把腦袋往車闆上又低了一寸。
“卑職認了，殿下要打要罰，卑職受著。”
車廂裡沒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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