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小啞巴和小禿子“你來的真及時，我寫字寫不來，寫廢了好多張紙了。”
九章把門閂插上，轉身進屋，從桌上抓起那一摞紙，往陳守文懷裡一塞。
紙有七八張，張張畫得亂七八糟，墨點子連成片，有幾張讓炭條劃得跟犁過的地似的。
陳守文抱著那摞紙，湊到油燈底下看，看了兩眼，擡起頭，嘴張了張。
“九爺，您這寫的是……”
“別管寫的什麼，坐下。”
九章把凳子往燈底下一拖，自己先坐了，腳在地上點著。
“我說，你記。”
陳守文從懷裡摸出那本冊子，又從頭髮裡拔出那支筆，筆頭咬得比走的時候還爛。
“前天夜裡三更過後，河上來船。”
“對岸卸的貨，四輛車，一輛是我的車，趕車的是周老倌。”
“昨兒夜裡又來一條，就停在後牆外頭，離我那口子不到三丈，一盞燈沒點。”
“麻袋上有印，方的，紅的，跟平望橋底下那條船上的一個樣。”
“扛包的全是生麵孔，年輕，手腳快，一句話不說。”
“滿倉不在裡頭。”
陳守文的筆在紙上走，走得極快，走到“滿倉”那兒停了一下。
“九爺，滿倉是誰？”
“周老倌的兒子，扛貨的，本地腳夫。”
“那他為什麼不在？”
“問得好。”九章拿手指頭在桌上敲了一下，“這就是我要你記下來的。”
屋裡靜了一息。
江行舟站在門邊上，背著那個長條包袱，一直沒動。
九章把桌上那盞燈往裡推了推，兩隻手撐著膝蓋，臉上的興頭一點一點掉下去了。
“說完了。”
“該我問了。”
“我來隻讓我查糧，是怎麼查，查多少，我一概不知，你們來有沒有帶著什麼旨意？”
陳守文把筆擱下，想了想。
“有，陛下說十日後，咱一起回應天。”
九章臉上的那點表情，僵住了。
“十日後？”
“十日後。”
“哪個十日後？”
“從今兒算，十日後動身。”陳守文說著，從貼肉的地方摸出一塊木牌，雙手遞過來，“還有這個，殿下給的，說是路上急遞鋪認這個。”
九章把那塊牌子接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
木頭的，巴掌大，上頭烙著字，邊上打了個眼，穿著根紅繩。
有了這塊東西，一封信從蘇州到應天，緊的兩天。
“早給我這個。”九章把牌子往懷裡一揣，“我至於在燈底下畫一宿的鬼符麼。”
九章慢慢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天蒙蒙亮了。
院子裡，棗樹，井，兩間屋，牆根底下停著車，後牆上那個剛砸開的口子透著河麵上的白光。
“早說十日後回去啊。”
“我就住客棧了。”
“我這買這房子，不是得放著吃灰了。”
“壞了，我還買了艘船，那邊不退錢的……”
九章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掰著指頭往下數。
房子十二兩。
船四兩，定錢付了。
砸牆一百三十文。
帶路費二百文。
顧先生那兒，三個月的學錢，九百文，先交錢後開蒙，人家說了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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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禿子。”
“在。”
“你算算。”
“卑職……算不明白九爺這一筆。”
“我也算不明白。”九章仰頭看著屋簷，“我上輩子攢了八年，就想買套房，到死也沒買上。”
“這輩子買上了，住了六天。”
陳守文捧著冊子站在他身後，沒敢接話。
天大亮以後，頭一件事是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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