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的兩隻手還撐在案沿上，指節壓得發白，半天沒動。
“那就等。”
“怎麼等？”
“等他們自己說。”
朱標端起茶碗，碗沿在嘴邊停了停，又擱下了。
“表兄，那個點糧的，孤不動他。”
“今年的秋糧，他還得下去點，讓他點。”
李文忠擡起頭，看著朱標，眼睛裡的那點東西慢慢沉下去了。
“殿下……那北邊的兵，今年冬天吃的還是陳的。”
“今年冬天的糧，孤從太倉調，走海路，從直沽口進，不經江南一個府。”
朱標從左手邊那一摞裡抽出一張紙，推了過去。
“章程，在這，過了朝會再發。”
李文忠接過去，就著燈看了一遍，兩隻手把那張紙捧著，捧了好一會兒，才放回案上。
“臣替廣寧那三千人，謝殿下。”
“謝什麼。”朱標把紙收回去：“大明戍邊將士的糧，本就該是新的。”
“不過這事，得辦，蘇州沈家，好啊。”朱標重新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箋紙上寫了頭一行。
“蘇州往南往北這條道上，一家跟著一家，為首的是沈家。”
“天下人都管他叫沈萬三，說他家的錢數不過來。”
“這樣的人，殺在蘇州，就是蘇州的事。”
“蘇州知府往上一報，報的是奸商囤糧，地方上安撫百姓，也就完了。”
“孤要他活著來應天。”
李文忠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請他來？殿下，他又不傻，他人一到應天，腳底下就出不去了，他會來？”
“來。”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停。
“北邊要用糧，朝廷要向江南的富戶借，頭一個借的是他。”
“借多少，不是孤說了算，是他自己報。”
“他報得少，蘇州那麼大的庫房，一查就露，他報得多，孤就問他一句。”
“你家的糧，是從哪塊地裡長出來的。”
李文忠張著嘴，站在那兒，半天沒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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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這是個套。”
“這是借糧。”朱標把筆擱下，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文書上寫的，是借。”
李文忠在下首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殿下，那要是他稱病呢？六七十的人了，往床上一躺，說走不動道，誰還能把他擡來不成？”
“那就更好辦了。”朱標把筆在硯台邊上颳了刮：“他一稱病，孤就得派太醫去瞧，太醫進了他家的門，住上十天半個月，蘇州那些庫房，他敢動一座？”
李文忠把這話在肚子裡過了一遍，過完了，後背貼上了椅子。
“殿下，那戶部那邊……這麼大的事，衙門裡沒人知道？”
“表兄問的是尚書，還是問那個長鬍子的。”
“臣問的是，這道文書一發，蘇州明兒就知道了，衙門裡那些人……”
“文書走的是急遞鋪，不經戶部，況且，父皇就在蘇州。”朱標輕笑一聲。
“表兄明日進了東宮，也不必跟人說是來看賬的，就說孤給景隆尋個差事，你這個當爹的，來謝恩。”
外頭廊下響了兩聲，一個內侍端著油壺進來，給燈添了油，添完了退出去，門關上。
屋裡又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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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忠借著這點亮，看了朱標一眼，又看了一眼。
“殿下的氣色，比上個月好了不少。”
“心情好，氣色就好，新來那小傢夥還挺有意思的。”朱標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隻是那小傢夥跟著父皇又去了一次蘇州，這次，父皇怕是要生氣了。”
李文忠坐回下首，洩了半口氣，坐了一會兒，又把腰挺了起來。
“殿下，那陛下那頭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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