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三日以後再說“車上的，下來。”
五更天，蘇州城北二十裡，官道上的石橋頭，橫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杠。
木杠兩頭各站四個人，穿的是尋常短打，腰上沒掛刀，刀在腳邊的草筐裡，筐上蓋著一層爛菜葉子。
一輛騾車停在杠子前頭，趕車的舉著燈籠，手直抖。
車簾子掀開一條縫，裡頭探出半張臉，四十來歲，臉白，嘴上留著兩撇鬍子。
“瞎了眼了？這是府衙錢老爺的車啊！我家老爺跟蘇州府……”
“下來。”
說話那個人沒擡眼皮，一腳把草筐上的菜葉子踢開了。
筐裡的刀露了出來，魚皮鞘，雁翎刀。
車簾子裡的臉白透了，人從車上爬下來，鞋都穿反了一隻。
“往哪兒去？”
“去……去常州，走個親戚。”
“五更天走親戚？”
那人挑開車簾，往車廂裡一掃，伸手從坐墊底下抽出一個油布包，拆開，裡頭是三封信，封口的火漆還是軟的。
“進城的人，讓。”
“出城的人，回去。”
趕車的縮在車轅後頭，小聲嘟囔了一句：“官爺，這路封到什麼時候啊？”
“三日。”
“三日以後呢？”
“三日以後再說。”
木杠擡起半寸又落回去，砸在石闆上，悶響一聲。
後頭排著的幾輛車裡，有一輛裝菜的。
趕車的是個老漢，探著腦袋往前瞅了半天，把車往邊上挪了挪，小聲問前頭的人：“官爺，俺這是進城賣菜的，不是出城的。”
“進城的讓，不過進了城，三日不能出城。”
老漢趕緊抽了一鞭子，車軲轆從杠子底下過去了，過去以後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那位錢老爺還站在自己車邊上，官帽歪著，兩隻手抱著那個油布包，怎麼抱都抱不住。
那輛騾車在橋頭掉頭，往回走，走出去二十來步，車裡的人掀開簾子，又回頭看了一眼。
橋頭站著的那八個人，連姿勢都沒換。
……
同一個時辰，常州往西四十裡的渡口。
擺渡的老漢起得早，挑著桶下河邊打水，走到坡上就站住了。
對岸的灘地上，一夜之間多出來一片火。
火堆一個挨著一個，從河邊一直排到樹林子邊上，數不清有多少。
火堆邊上站著人，甲不亮，也不吆喝，就那麼站著。
一匹馬從火堆之間穿過去，馬上的人勒了一下韁，停在河邊，沖這邊喊了一嗓子。
“老丈，船先拴著，今兒不渡人。”
“哎官爺，那俺這一船的蘿蔔咋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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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蔔也不渡，三日壞不了。”
老漢挑著兩隻空桶站在坡上，站了半天，扭頭往村裡跑。
跑到村口，碰上下田的，張嘴就是一句：“打仗了！河對麵全是兵！”
九江的江麵上，朱楨的五千兵在船上待了一夜，船頭朝東，纜繩沒解。
帶兵的指揮使拿著軍令看了三遍，看不出個所以然，末了把軍令往懷裡一揣，沖底下人吼了一嗓子：“看什麼看，睡你們的，飯照吃，火別滅！”
從九江到常州，從徽州到嘉興，十個府的路口，一道道一關關，隻能進，不能出。
兵不進城，也不紮營，就守在路口，火堆通宵不熄，夜裡遠遠看過去，跟一條燒著的線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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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個將官知道要打誰，軍令上寫的隻有兩個字。
待令。
……
天蒙蒙亮的時候，蘇州城西的水門開了一條縫。
三條烏篷船貼著牆根滑進來，船上不點燈。
船一靠岸，人就往下走，一個接一個，跳闆上一點聲都沒有。
七十多個人，分四撥，四個方向散了。
最後下船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中等個頭，左邊眉毛斷了一截，斷口那兒有一道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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