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遠山眉天還沒亮透,宜修就起來了。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寢衣坐在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素凈的臉,脂粉未施,眉眼間還帶著昨夜沒睡好的倦色,她自己拿著梳子,一下一下地把頭髮攏起來,露出一截纖細的後頸,寢衣的領口微微敞著,襯得那截後頸白得像瓷,可這樣的美景,該欣賞的人總視而不見。
剪秋端著茶盞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她腳步頓了一下,把茶盞擱在桌上,走過去,輕聲說:“福晉,您怎麼自己梳頭?奴婢來吧。”
宜修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把梳子遞給她,說:“剪秋,你來吧,我總覺得這眉毛沒畫好,你幫我畫一下。”
剪秋接過眉筆,低頭看著宜修的臉,宜修的眉骨生得好,眉形也秀氣,隻是左邊眉梢比右邊淡了些,要描得仔細才對稱。
可剪秋一看就發現,宜修自己畫的眉毛不對,她畫的是遠山眉,細長而彎,淡淡的,像是隔著煙雨望見的一抹遠山,那不是宜修平日畫的眉。
剪秋的手頓了一下,猶豫了一瞬,然後一筆一筆地接著描,她描得很慢,把左邊眉梢補勻了,又端詳了一會兒,覺得兩邊總算對稱了,才退後一步,低聲說:“福晉,畫好了。”
宜修對著鏡子端詳了一會兒,鏡子裡的人,遠山眉,細而彎,襯得眉眼間多了幾分柔弱,她看著那張臉,眼裡閃過什麼東西,又壓了下去,忽然說:“遠山似黛,姐姐從前最喜歡畫這個眉。”她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可剪秋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福晉,您何苦如此……”剪秋的聲音有些發緊,“您是王爺的正妻。”
宜修放下手裡的銅鏡,偏過頭看了剪秋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剪秋從中讀出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隱忍。
宜修擡起手,朝屋裡伺候的小丫鬟們揮了揮,幾個小丫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門也被帶上了,屋裡隻剩下她和剪秋兩個人。
宜修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她從裡頭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旗裝,大紅的底子,上麵綉著細密的梅花,花瓣一層疊著一層,從裙擺一直蜿蜒到領口,針腳又細又密,一看就是好東西,她把這件旗裝抖開來,對著銅鏡比了比,問剪秋:“你看,好看嗎?”
剪秋點了點頭,假裝沒看到上麵綉滿的紅梅,說:“好看,福晉穿紅色最好看。”
宜修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旗裝,一隻手輕輕摸著上麵的紅梅,指尖順著花瓣的紋路慢慢滑下去,忽然說:“剪秋,你說我和她是姐妹,畫這樣的眉毛,看起來是不是有兩分相似?”
剪秋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宜修沒等她回答,把旗裝擱在妝台旁邊,自己重新坐到鏡前,她拿起眉筆,對著鏡子,重新畫起眉來,這一次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是在描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遠山眉,細長而彎,淡淡的,像遠山的一抹黛色,她描完了,對著鏡子看了看,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回憶,又像是諷刺。
“正妻?”宜修重複了一遍剪秋方才的話,聲音低低的,“可是王爺心裡,隻有一位妻子。”
她的指尖撫上鏡麵,在鏡中人的眉眼間停了一瞬。
“姐姐啊……”宜修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為什麼死了還不消停,非要讓王爺念著你?”
剪秋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她走過去,蹲在宜修腳邊,握住她的手,聲音哽咽:“格格……您別這樣,您是烏拉那拉家的女兒,是王爺八擡大轎擡進來的福晉,您不是誰的影子。”
宜修低頭看著剪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手抽回來,拿起眉筆,遞給剪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剪秋,重新幫我畫一下眉吧,這遠山眉,不像正妻該畫的。”
剪秋擦了擦眼角,站起來,接過眉筆,她的手很穩,一筆一筆地描,這一次她畫的是宜修往日常畫的平眉,端莊,穩重,不濃不淡,恰到好處,眉形一改,鏡中人的氣質也跟著變了,方才那點柔弱被壓了下去,眉眼間恢復了烏拉那拉氏女兒該有的端方。
宜修對著鏡子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她站起來,把身上那件半舊的寢衣脫了,換上那件大紅梅花旗裝,旗裝穿在身上,襯得她膚色白凈,眉眼端正,她理了理領口,撫平了衣擺上的褶皺,又戴上那對點翠耳墜,插上一根赤金扁方,鏡子裡的人端莊大氣,看不出任何破綻。
宜修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朝剪秋伸出手,剪秋扶住她,兩個人出了正院,往前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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