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屋內每個人的臉。
"我在那座城市待過三天，切切實實的腳踩在那片地上的，你們知道零下四十七度是什麼概念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彷彿那雙手還在記憶裡發僵，
"我從車站出來，擰開保溫杯想喝口水，水倒進嘴裡的時候已經帶了冰碴子，街邊賣烤紅薯的鐵皮桶，裡麵的炭灰凍成了硬疙瘩，居民樓裡的人在燒書燒傢具燒一切能燒的東西，有人在燒自己的結婚證，因為那玩意兒夠幹夠薄，能多撐半分鐘。"
夏晚秋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王忠義把原本叉在胸前的手放了下來，臉色也有微妙的變化。
“後來我聽當地人說，”
江嶽的聲音沉下去，
“整個市區開始出現'並戶'——樓上樓下、隔壁左右的住戶自己鑿牆打通，幾家人擠一間屋子，減少散熱麵積，
再後來，樓房之間的空地上有人開始挖雪壕，因為地麵上走不了人，風一吹能把活人直接吹成冰雕。
我在一個地下車庫裡見過一家三口，父母把所有羽絨服棉褲都裹在孩子身上，自己隻穿秋衣秋褲靠牆坐著，死的時候臉上沒痛苦，凍死的最後階段人是感覺熱的，會脫衣服，後來那個孩子被救援隊找到了，還活著 ，但擡出來的時候已經意識不清，送走的路上沒撐住。”
他說完最後一句。
夏晚秋聽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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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對，那場災害我追過全程新聞，後來出的復盤報告我也看過，脫衣服那段……非經歷者編不出來。"
王忠義悶聲接了一句：
"我當時在另一座北方城市，零下四十度挺了五天。他說的是真的，火車站廣場上凍死過十幾個人，新聞壓了沒報。"
"那年我妹在北邊上學，封校封了快倆月，快遞全停，食堂的菜都是凍蘿蔔凍白菜。"
夏晚秋的目光從屋外的江嶽身上收回來，轉而落在屋內那個"江嶽"臉上。
江嶽的話像一根針紮進屋裡，所有人都在等屋內那個"江嶽"開口。
但他隻是站著，嘴角的疤痕微微抽動，眼神空洞，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夏晚秋率先收回了目光。
她不再看那個冒牌貨，轉而望向屋外的江嶽，
"你的故事我聽完了，現在輪到我。"
她往前邁了半步，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
"2024年夏天，東南沿海。"
“那年八月的颱風，名字我不說了，你們應該都有印象，氣象局提前三天發了預警，說是近十年最強，但所有人都低估了。”
"登陸那天晚上，我在那邊一個縣級市，離海岸線不到十公裡，風力突破十七級的時候，高樓開始晃，不是左右擺，是整棟樓在擰，像有人抓著樓頂往一個方向扭，抓著地基往反方向扭，
我住的那家酒店大堂的玻璃幕牆整麵被風壓吸出去，整麵玻璃像紙片一樣飛了，後麵跟著雨水灌進來，像有人拿消防水槍懟著臉沖。"
王忠義插了一句嘴：“那場颱風我聽說過，光一個縣就倒了上萬間房。”
夏晚秋沒接他的話，繼續往下說。
"淩晨兩點左右，風暴潮上來了，海水越過防波堤，一片黑壓壓的水牆，帶著漁船、汽車、電線杆一起往城裡灌，我在二樓窗戶往下看，水麵漲到一樓天花闆的時候，水裡飄著一張沙發、一台冰箱、還有一具……一具浮屍，麵朝下，穿著睡衣，像睡著了，水位每十分鐘漲一截，最後淹到了三樓樓梯口。"
"後來我在那個縣級市待了五天，等救援，退潮以後，水退了，街上留下一層黏糊糊的淤泥，淤泥裡什麼東西都有，
碎玻璃、樹枝、死魚、還有人的鞋子、人的包、人的照片，當地人開始清理的時候，有個老太太在泥裡翻出一張塑料相框，裡麵的照片還沒爛，是一對雙胞胎小女孩穿著校服站在學校門口笑，老太太捧著相框站在原地哭了十分鐘，她說那是她孫女，學校就在街那頭，颱風那天沒來得及接回來。”
夏晚秋頓了很久。
屋裡沒人催她。
"後來我離開那座城市的時候，路上經過一片灘塗，退潮後的灘塗上插滿了東西，十幾條漁船被潮水推上去，戳在泥裡，船頭朝天，像墓碑。"
"你們覺得這些細節夠不夠？"
她問，目光平靜地掃過屋裡每一個人，
"那片灘塗上插著的船，新聞隻報了三條，剩下那些，被壓掉了，隻有親眼見過的人才知道。"
王忠義第一個點頭：“那年……那年我表舅在那邊跑貨船，颱風那天之後，再沒聯繫上，到現在也沒有。”
屋外江嶽見此情況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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