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戲中照骨鑼鼓聲驟然一收。
緊接著，戲台一座掛滿白幡的靈堂。
棺木橫在正中。
一身縞素的年輕婦人跪在靈前，烏髮垂落。
扮作王爺的武生踩著鼓點登台，口中說著前來祭拜兄長，手卻越過供桌，挑起了寡嫂垂落的白紗。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笑聲。
這出《燼宮記》，原就是靠著一段真假難辨的叔嫂艷史在民間走紅。
戲文說，先王暴斃，屍骨未寒，手握兵權的弟弟便闖入靈堂，一麵自己繼位，一麵將兄長的遺孀據為己有。
新寡的王妃在靈前拚死反抗，到了戲文裡，卻被編成半推半就、欲拒還迎。
燈火透過薄薄的絹布，將兩道糾纏的身影映在其上。
外麵是亡夫靈堂。
裡麵是叔嫂顛鸞倒鳳。
絲竹聲陡然變得香艷靡靡，台下笑聲也愈發放肆。
“原來今日唱的是叔嫂偷情。”
“亡夫屍骨未寒，小叔子便摸進靈堂，好香艷的一齣戲！”
“孤兒寡母，沒個男人護著怎麼活？嘴上說著不要，心裡怕是巴不得呢。”
“聽說後麵還懷了一個，也不知道是死去兄長的種，還是活著叔叔的種！”
汙言穢語夾雜著鬨笑，一浪高過一浪。
楚夭夭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台上的王妃被迫仰起脖頸，眼淚順著眼角滾落。
可台下的人看不見她被扣住的手腕，也聽不見她藏在唱腔裡的那一句“放過吾兒”，隻顧著將一個被困在深宮裡的女人剝光了品評。
蕭弈之靠坐在她身旁，慢慢轉著腕間的菩提。
神色平靜，像是當真隻在看一出無聊的艷情戲。
“這戲不好看。”楚夭夭忽然開口。
蕭弈之側過臉：“方才是誰非要進來？”
“我以為是好戲，誰知道儘是些男人殺人、女人背鍋的陳詞濫調。”
她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
樓下方才笑得最響的錦衣公子聽見了，搖著摺扇回頭道：“這位小公子何必認真？一個寡婦，若當真不肯，難道還不會尋死明誌？”
旁邊幾人又笑起來。
“說得是。人都活著，哪裡算得上逼迫？”
楚夭夭垂眸看向那人，“照這位公子的意思，女子遭人強佔，若沒死，便算自願？”
錦衣公子的摺扇一頓，“在下不過評一齣戲，公子何必曲解？”
“我也不過就著戲文說兩句，閣下怎麼先急了？”
楚夭夭倚著欄杆，笑意溫和，說出的話卻像一把薄刃，
“台上弒兄奪位，強佔寡嫂，諸位不罵他謀逆無恥，反倒追問一個被鎖在宮裡的女人為何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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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女人死了，便能替男人洗清罪孽？”
滿堂的笑聲漸漸低下去。
有人不服道：“可戲文裡都說了，那王妃後來受盡寵愛。誰知道她是真被強迫，還是早就與小叔有私？”
“戲是誰寫的？”
那人一愣。
楚夭夭掃過眾人。
“執刀的人贏了，史書由他寫；唱戲的人要賣座，自然怎麼香艷怎麼編。諸位沒見過她被拖進寢殿，卻敢替她認下一個‘淫’字。”
她唇邊仍帶著笑，“倒像是諸位都曾躲在那位王爺的床底下，聽得十分真切。”
雅座裡安靜了一瞬。
不知是誰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緊接著，樓下也傳來幾聲壓抑的悶笑。
那錦衣公子麵紅耳赤，終於收了摺扇，不再言語。
楚夭夭坐回去，隨手端起茶盞。
蕭弈之沒有看戲。
他正看著她。
那雙眼睛黑得看不出底色，撥動菩提的指尖卻已經停了很久。
楚夭夭喝了一口茶：“大人這般看我做什麼？”
“本督在想，花花替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出頭，究竟是真的心善，還是想起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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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想起自己，第一個該罵的便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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