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念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晨光透過木格窗照進屋裡，落在床邊那隻舊木箱上。牆上的石灰脫落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的青磚，床頭搭著母親的衣裳，窗外還有雞叫聲。
她躺著沒動，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擡起手。
手還是小小的，掌心有一道昨天砸門時蹭出來的紅痕。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仍舊有些疼。
睡過一夜，也沒有重新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裡，沒有再睜眼麵對四十三歲母親留下的遺書，也沒有再回到那具蓋著白布的身體旁邊。
竈房裡傳來鍋蓋碰響的聲音，緊接著，便聽見沈明珠在外麵喊：“念念，醒了沒有？起來洗臉，吃早飯了。”
周念鼻子忽然一酸。
“醒了。”
她立即從床上坐起來，穿好衣服便往外跑。
沈明珠正在竈邊盛粥，頭髮已經重新梳得整整齊齊，袖口挽在手肘處，露出來的手腕上還留著幾道青紫色的痕跡。
見女兒赤著腳站在門口，她先皺了眉，“鞋呢？怎麼又光著腳跑出來？”
周念低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自己急得忘了穿鞋，趕緊又跑回屋。
等她洗完臉回來，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稀粥、一小碟鹹菜，還有兩隻煮雞蛋。
周念挨著母親坐下，拿起雞蛋慢慢剝殼。沈明珠看她臉頰上還沾著一點水，順手替她擦掉，又將粥碗往她麵前推了推。
“先喝幾口。”
周念應了一聲，低頭舀了一勺粥。
明明隻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早晨，她卻覺得，這才像是自己從前不敢醒來的好夢。
沈明珠見她一直低頭喝粥，以為孩子昨晚沒睡好，也沒有多問。隻是自己吃了幾口以後，神情慢慢有些出神。
她昨晚其實也沒有睡踏實。閉上眼時，一會兒是那扇從外麵鎖住的門，一會兒是念念說的那個夢，再後來，又總會想起很多年前陸家上門退親的那一天。
就像念念說的，她媽平時是個不肯吃虧的人，怎麼那次就那麼乾脆的答應了退親，還非常乾脆的把彩禮都退了。
還有昨天的事。公安把她媽和趙德旺帶走以後，今天會不會有人過來問話，事情最後會怎麼處理？
沈明珠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這些念頭暫時壓下去。
吃到一半，周念忽然想起什麼，擡頭道：“媽媽，你給我一塊錢吧。”
“要買什麼？”
“不是買東西。”周念解釋道，“昨天我讓陳向東騎車帶我去外婆家，答應給他一塊錢。我當時身上沒有，說回來以後給他的。”
沈明珠點了點頭，“是該給。昨天多虧他送你過去，還幫著跑前跑後叫人。”
她想了想，又道：“李伯、張嬸，還有一起幫忙的那位伯伯，也得去謝謝人家。”
吃過早飯，沈明珠從櫃子裡取出錢，除了那一塊，又另外拿了三毛遞給周念：“這一塊給向東，剩下的你留著，天熱的時候買根冰棒吃。”
周念卻隻拿了一塊，將那三毛錢推了回去，“我不吃冰棒。爸爸走的時候拿走了六十塊，家裡剩下的這一百塊，我們省著點用。”
沈明珠低頭看著那三毛錢，一時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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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紹安回城時，家裡一共存了一百六十塊。她怕他路上缺錢，本來想讓他帶走一百，他卻說六十就夠了，剩下的留給她們母女。那時候，她還覺得他處處替自己和孩子著想，如今回頭再看，竟覺得那六十塊都給多了，明明路費隻要二十三塊。
沈明珠將零錢收好，轉身拿來竹籃，把家裡攢著的雞蛋揀出一些，又用乾淨的油紙將紅糖分包好。
周念湊過來，幫她扶著紙包，“這些都是送給李伯他們的嗎？”
“嗯，也給向東帶幾個雞蛋。”沈明珠將東西放進籃子裡，“昨天人家聽見你喊，就趕過去幫忙，還陪著我們等了那麼久，總得當麵道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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