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青將那兩句話重新讀了一遍，拿著報紙的手不知不覺收緊。
青石坳，這個地名她怎麼可能不知道。紹安當年下鄉插隊的地方，就叫青石坳。可一個地方這麼大，住過那麼多人，也未必就真有那麼巧。
蘇曼青這樣想著，目光卻還是繼續往下移。文章裡寫，媽媽後來參加了恢復高考，從鄉下考到了南市醫學院。女兒也跟著她來了南市，轉進南華路小學。
她的視線最後停在署名上——南市南華路小學三年級一班，周念。
她心裡又是一沉。周念，姓周，讀三年級，比慕青小兩歲，連年紀都對得上。
旁邊周慕青還在說自己的作文，“媽媽，我也可以寫我們家呀。寫爸爸考上南大，寫我們又搬回南市，還可以寫——”
說了半天，見母親一直沒反應，她奇怪地探過頭，“媽媽，你到底看完沒有？”
蘇曼青擡眼看她，問得有些急，“這個周念，就是那天跟我們一起報名的？”
“是啊，我剛才不是說了嗎？”
周慕青不明白母親為什麼又問了一遍，伸手指著報紙，“她媽媽就在南市醫學院讀書。你看，這裡還寫著呢，她們母女兩個一起住在宿舍裡。”
蘇曼青重新低下頭，將那篇不過幾百字的作文又從頭讀到尾。
可讀到“南市醫學院”時，她心裡又冒出了另一個念頭。
怎麼可能？
她自己都沒考上，這些天還在為那些數學題發愁。一個在鄉下待了多年、每天忙著看病掙工分，還要帶孩子的女人，怎麼就考上了？
說不定隻是碰巧。青石坳又不止一家人，姓周的也多，年紀相仿的孩子更不是隻有一個。
蘇曼青這樣想著，繃緊的肩膀稍稍鬆了一些，可那點不安並沒有跟著散去。她越是想將報紙放下，報名那天見過的那對母女，反而越清楚地浮現在腦海裡。
那個孩子的眉眼，確實有些像周紹安。隻是當時她沒往這上麵想，如今再回憶，連小姑娘擡頭看人時的神情，都讓她心驚。孩子的母親，她也記得。
衣裳樸素，頭髮梳得整齊，說話不多，卻生得很好看。站在幾個女人中間，一眼便能看出來。那時候她甚至想過——這一對母女倒不像普通鄉下人。
如果真的是她……
蘇曼青捏著報紙邊緣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過去從沒有認真想過，沈明珠究竟是什麼模樣。
知道她是鄉下的赤腳醫生，便覺得無非是個能幹活、能照顧家裡，卻沒有見過多少世麵的女人。周紹安同她生活多年，對她有些感情，再加上還有一個孩子，分開以後惦記著，也不過是心裡有愧。
可如今再想起教導處裡那張秀美的臉，她忽然不敢這樣認定了。
那個女人若真是沈明珠，還是如今考進醫學院的沈明珠，紹安心裡又會怎麼想？
“媽媽，你怎麼了？”周慕青終於察覺不對，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蘇曼青回過神，一把握住女兒的手，“你記不記得，周念的媽媽叫什麼？”
“她媽媽？”周慕青皺起眉，想了一會兒，“好像叫什麼明珠。那天填表的時候，我看見過，我還覺得這個名字真好記呢。”
蘇曼青猛地看向她，“沈明珠？”
“對，對，就是姓沈。”周慕青點頭，又有些好奇，“媽媽，你認識她？”
蘇曼青沒有回答，隻將報紙拿近了些，重新看了一遍那幾行字。
名字對得上，地方對得上，連做什麼的都一樣。她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卻仍舊不肯相信。
蘇曼青將報紙放回茶幾，忽然起身走到書櫃旁，翻出一本舊通訊簿。周紹安回城以前，他家裡曾經往公社打過電話，號碼還記在上麵。
周慕青跟過來，好奇地看著她，“媽媽，你找什麼？”
蘇曼青翻到那一頁，手指停了下來，過了片刻才低聲道：“這個周念，可能是你爸爸在鄉下的女兒。”
周慕青臉上的神情頓時僵住，“怎麼可能？”
“我還要再問問。”蘇曼青握住她的胳膊，“這件事先別跟爸爸說，聽見沒有？”
周慕青連忙點頭，嘴唇動了動，還想問什麼，蘇曼青已經拿起了電話。
她照著通訊簿上的記錄，向長途台報了對方的縣名、公社和號碼，留下家裡的電話號碼。
放下話筒以後，她卻沒有立即走開，仍舊站在電話旁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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