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色漸沉。
沈記書坊門前,看熱鬨的街坊終於散去大半。
陸觀瀾搬了張竹椅坐在前堂櫃檯後。
他手裡捧著一卷帳冊,神情悠閒。
經過今日這一出,陸家的名聲在京城就徹底成了臭水溝。
至於陸正廷頭頂那頂烏紗帽,今晚若是見不到自己進宮,怕是真保不住了。
「踏踏踏——」
一陣急促如雷的馬蹄聲驟然由遠及近。
烈馬長嘶,在書坊門前突然勒住韁繩。
緊接著,一股混雜著鐵鏽與皮革的氣息,隨風撲麵而來。
「吱呀。」
虛掩的書坊木門被一柄銅鞘長劍徑直挑開。
一道高挑矯健的紅影跨過門檻,大步邁入。
少女手裡握著一柄馬鞭,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書架,最後落在櫃檯後的青衫少年身上。
「你便是陸觀瀾?」
少女聲音清脆利落,帶著久居軍旅的爽朗。
陸觀瀾放下手裡的帳冊,抬眸打量她一眼。
「我是。」
陸觀瀾神色平淡:「姑娘是買書,還是問路?」
「啪!」
少女大步走到案前,伸手自軟甲懷中摸出一份絹帛婚書,拍在木案上。
「我叫蕭明宜。」
少女下巴微揚,開門見山:「鎮北王府明華郡主,沈姨當年給定下的這樁婚約,你可還認得?」
陸觀瀾垂眸掃了眼那捲婚書,眼皮都未抬一下。
「陸正廷剛吐著血走,郡主後腳便到了。」
陸觀瀾靠回竹椅,扯了扯嘴角:「怎麼,陸家那灘渾水,郡主也想來趟一趟?」
蕭明宜嗤笑一聲,徑直拉過一張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
「陸府中丞那對蠢貨母子,方才被我罵的頭都抬不起來,連帶著聘禮箱子全踹爛了。」
她抬手倒了杯冷茶,一飲而儘,目光灼灼地看著陸觀瀾:
「我來找你,隻為兩件事。」
「第一,崔氏妄想拿陸承安頂替婚約,婚書已被我當場扣下。」
「第二——」
蕭明宜身子前傾,眼眸中透出一股將門獨有的傲然與審視:
「我蕭明宜是將門虎女,自幼長在北境中軍大營,見慣了塞外生死。」
「太和殿上的絕句與大賦雖驚艷天下,但我絕不嫁紙上談兵的酸腐書生。」
「你若想做我蕭明宜的夫君,得先接下本郡主的考校!」
陸觀瀾聽完,忍不住笑出聲來。
「郡主怕是弄錯了。」
陸觀瀾慢條斯理地將案頭舊書挪開,神色平靜:
「斷親文書已蓋印生效,我如今不過是個被逐出宗族的市井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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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親事你想退便退,我絕無二話,何須考校?」
蕭明宜眉頭一豎,眸中浮起薄怒:
「你當本郡主是什麼見利忘義之人?沈姨當年的遺命,我豈會背信棄義!」
她一把按住案頭那張有些磨損的北境三州輿圖,冷哼一聲:
「少廢話,接題!」
「北境三州入冬在即,北朔鐵騎每年秋冬皆化整為零,輕騎劫掠邊陲村鎮,快如疾風。」
「大軍若大舉出塞,敵騎望風而逃;大軍若收縮回營,敵騎復來蠶食。」
「邊防守軍耗費無數錢糧,卻防不勝防,疲於奔命。」
蕭明宜盯著陸觀瀾,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之色:
「你在策論裡把北朔罵得狗血淋頭,眼下這道秋冬防務死局,你可有法子解?!」
堂內安靜下來。
秋風穿堂而過,吹得窗紙獵獵作響。
陸觀瀾掃了一眼輿圖,神色波瀾不驚。
前世研究古代邊防戰史十餘年,這等遊牧輕騎的襲擾戰法,兵書裡早已總結得透徹。
陸觀瀾提起案頭的粗毛筆,在茶碗裡蘸了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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