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跟進去，隻叫人把沉重的木箱卸在門外。當時院內有人隔著門應聲，聽口音和中氣絕不像是尋常的搬運苦力，而那跋扈的軍械官對那門內之人竟十分恭敬。車夫怕惹上是非，放下東西便趕緊溜了，並未看見那些木箱最後究竟被送往了何處。
蕭景珩讓人仔細記下那處倉院的位置，又隨口問了一句，買箭之人是否曾刻意提起過蕭執。
老鏢頭猶豫了片刻，麵如死灰地答道，對方挑選箭矢時，確實曾特意盤問過，哪一種是蕭執押鏢時最常用的樣式。
當時他隻當是宮裡的貴人想查探六皇子的舊事，如今再聯想到南苑射出的暗箭，才猛然驚覺，自己為了那點碎銀，竟險些成了謀害皇子的幫凶。
“草民識人不清，願隨大理寺回去認罪作證。”
老鏢頭慘笑著叩首，隨後又回頭，不忍地看了一眼滿院子瑟瑟發抖的夥計。
“隻是鏢局上下對這陰謀確實一無所知，求殿下與太子開恩，千萬不要把他們一並收押。”
書吏麵露難色，這哪裡是他一個小官能當場答應的。涉案凶器從這裡流出，倉房、賬冊與當日所有經手之人按律都要查封帶走嚴審。
鏢局一旦貼上封條關門，這院子裡幾十張靠著出苦力吃飯的嘴，便徹底斷了生計。
幾個年紀尚小的學徒縮在廊柱後麵，臟兮兮的臉上全是對牢獄之災的惶恐。
柳情坐在軟轎上，看著這滿院子的慘狀，心口悶了悶。
他今日來之前，滿腦子算計的隻是怎麼截胡蕭執的舊班底，可如今真看到這一院子無辜又絕望的人，他又覺得，為了防一個尚未站穩腳跟的未來皇帝，便毫不留情地砸爛這幾十口人的飯碗，實在缺了大德。
他展開折扇搖了搖，掩去眼底的不忍，故意用那種高高在上、滿不在乎的倨傲語氣開口道：“不過就是一批賣出去的舊箭罷了，又不是他們親自摸進南苑放冷箭殺的人。這破鏢局，不能關。”
書吏死死抱著案卷，不敢隨意應承，隻能硬著頭皮提醒。
“王爺，此事需按大晏律例查辦，小人實在無權私放涉案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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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賬，你便把賬冊抄走，問話，你便讓那個經手的車夫隨你回去。至於剩下的人……”
柳情下巴微微一抬，財大氣粗道，“從今日起，他們全被淮安王府包了，專門替王府押運貨物。本王拿淮安王的爵位擔保，他們一個也逃不了。”
他轉頭看向長喜，長喜立刻極有眼色地取出一遝早已備好的銀票，重重拍在老鏢頭麵前的青石板上。
“生意不好便趁早換個闊綽東家，王府家大業大，總有送不完的東西。”
柳情原本的盤算，隻是打算用一紙長期的差事把這鏢局死死拴住。
可剛才聽管事哭訴，說院中後頭還養著好些傷病退下來的老弱鏢師和無處可去的孤兒學徒。
他索性大手一揮，讓王府管事順便把鏢局修繕廢棄車架和拖欠工錢的窟窿全墊上了。
柳情交代這些救命的事時，仍端著那一副施舍的紈絝口吻，仿佛多問半句溫情話便有損他淮安王的威風。
有個小夥計偷偷抬眼看他，又趕緊低頭，把轎前幾顆礙事的碎石揀開。柳情瞧見了，扇子停了停，嘴角險些沒壓住，便又裝模作樣地搖了起來。
蕭景珩這才開口，準無直接經手嫌疑的人暫留鏢局，登記姓名、隨傳隨到；涉案倉房仍封著，原賬由官差收存，賣箭與運箭的經手人另行問訊。柳情那遝銀票救得了生計，不能替誰免去該查的事。書吏逐項記下，才鬆了口氣。
老鏢頭盯著地上那遝厚厚的銀票，卻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了一旁的蕭執，像是在無聲地請示這位舊相識的意思。
“你看他做什麼？”
柳情立刻不高興了，像隻護食的貓。
“出錢的可是本王！拿了王府的救命差事，以後便隻能替王府賣命。絕不許背著本王，再給旁人偷偷傳信送物！”
這話已經近乎明目張膽地在當街搶人了。
老鏢頭大半輩子走南闖北，大概也沒見過有人把挖牆腳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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