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昊天罔極，臨深履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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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寧道：“並不是香料不妥，隻是其中有一味藥叫莪蒿（e hao）。”
“太後可還記得《詩》中有一首《蓼莪》（liao e）。”
“什麼？”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qu）勞’。莪蒿還有個名字，叫抱娘蒿。”
謝瑾撥動香囊的動作一頓，抬頭看向她。
攸寧繼續解釋道：“莪蒿的子根圍繞母根生長，二者連根糾纏，如果有人想要取來藥用，隻能將二者一同拔起，因此民間都叫它抱娘蒿。”
她說完垂下眼，不再多言。
謝瑾沉默了好一會，才喃喃道：“所以她是特意放進來，想向我訴苦？”
薑寧不敢明著說舍不得孩子，不敢問她究竟會留蕭翊多久，更不敢說倘若蕭翊真的被留在宮中，她這個做母親的會如何悲傷。
若說了，就是在指責太後拆散母子。
哀哀父母，生子劬勞便算了，可憐還要將自己一生的心都寄到孩子身上。
被薑寧縫進香囊的抱娘蒿，就佩在蕭璋身上，隨他入了深不見底的重重宮牆。
“婢子問了許太醫，他說裡麵都是尋常香草，皆是禦寒祛穢的。”
謝瑾聞言，卻久久沒有說話。她隔著半垂的帷帳，望向內室。
蕭璋正趴在床榻上玩竹青蛙，他按一下，竹青蛙便向前躍出一截，他又伸手捉回來，放在原處，再按一下。
薄薄的竹篾在席麵上彈動，發出輕微的噠聲。
謝瑾看著他，忽然想起幾日前夜裡下雨，蕭璋病得厲害，軟軟得躺在攸寧懷裡，白水和黏涎順著唇角淌下來，命若懸絲，氣息奄奄。
他身上燒了一整夜，謝瑾便守了一整夜。
手指每次探在他鼻下，都要在心底乞求那一點微弱的熱氣不要消失，乞求死神不要收走她的孩子。
可在薑寧看，她又何嘗不是奪走了她的孩子。
她相信蕭璋一定會康複，相信自己一定會送蕭翊出宮，可一個困在深閣的母親，如何知道她的心思？
即便是蕭璋的親舅，她的兄長，也在蕭璋病後，教她要提前做好打算。
謝瑾握著香囊的手指收緊，一股清香在空中一蕩。
她穿越到這個位置，總覺得自己如何小心周全，慎重謹慎，總覺得自己要顧及各方，殫精竭慮，如何那般辛苦種種。
她能看見蕭翊年幼、聽話、背後沒有強大的母族勢力，是最適合的代奉人選，可她卻從來沒有考慮過一個母親會怎麼想。
薑寧心中會是多麼無助。
她根本沒有辦法見到她，根本沒有機會向她說一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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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攸寧輕聲喚她。
謝瑾沒有回應。
帷帳裡，蕭璋仰頭叫道：“阿母，它又跳下去了。”
謝瑾這才回過神，起身走進去。
她俯身把竹青蛙從床腳撿起來，重新放回蕭璋手裡，又替他將滑落的薄被拉到肩頭。
“蓋好被子，別著了涼。”
蕭璋點點頭，又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竹青蛙的背，青蛙朝床下跳去。
謝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蕭璋接過，嘴裡嘟囔道：“它不聽話。”
謝瑾坐在榻邊看他折騰，半晌才問：“你今日覺得怎麼樣？”
“阿母，我已經好了！”
“喉嚨還疼不疼？”
蕭璋嘗試咳了兩聲：“一點點，就是一直癢癢的。”
“頭疼嗎？”
“一點點，好重好重的。”
蕭璋喝完藥，玩得有些困倦。
謝瑾陪他躺了一會兒，等到孩子睡沉，讓攸寧守在榻邊，自己出去看明日大奠所需的衣冠與儀注。
來到外室，她瞥見隨手放在桌子上的香囊，拿起來收進懷中。
四月二十八日，大奠第一日。
天還沒有完全亮，宮裡便忙碌起來。
禮官捧著儀注在廊下往來，黃門一遍遍核對名籍與次序，宗室、公卿也陸續按品秩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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