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死,佛生子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點砸在地麵上,帶走了夏日最後一絲餘熱。
空氣裡彌漫著朽木、塵土、劣質草藥和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死亡臨近的冰冷氣息。
時值夏末秋初,山風裹著雨,帶著侵骨的涼意。
佛堂內,唯一的光源是供桌上一盞搖曳欲滅的長明燈。
昏黃的光暈,在傾頹的巨大陰影間艱難地撐開一小片混沌的領域,堪堪照亮了高台之上那尊踞坐的巨大石佛。
以及下方蒲團上,一個枯槁得幾乎隻剩下一把骨頭的身影。
那身影是老方丈。他盤膝而坐,卻無法挺直脊梁,頭顱深深垂下,枯瘦如柴的手指勉強搭在膝蓋上,指節泛著不祥的青灰色。
一個月前,他為了采治風寒的草藥,失足從後山滾落。
強撐著回來後,便再也起不了身。油儘燈枯,就在今日午後,他渾濁的眼中卻突然回光返照般亮起一絲微光。
掙紮著,在淨明驚恐又無助的攙扶下,硬是挪到了這冰冷的佛堂。
“淨明……跪下……”
老方丈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每一個字都耗儘他殘存的生命力。
小淨明單薄的僧衣濕了大半,緊緊貼在瘦小的身子上,依言噗通一聲跪在冰冷濕滑的地上。
仰著小臉,淚水混著雨水在臉上肆意橫流。恐懼像冰冷的蛇,纏繞著他幼小的心臟。
師父要走了,他感覺得到。
“廟……破了……山窮了……”
老方丈艱難地喘息,目光掃過這破敗傾頹的佛堂,最終落在那尊沉默的巨大石佛上,眼神複雜難辨。
“你……選……守……還是……走?”
淨明看著師父枯槁的臉,看著他眼中那點即將熄滅的光,巨大的恐慌和無助淹沒了他。
守廟?這破廟還能守什麼?下山?這茫茫世間,他一個十歲的小沙彌,又能去哪裡?
師父是他唯一的依靠,師父在,廟就在。他猛地以頭搶地,帶著哭腔嘶喊。
“師父!弟子……弟子選守廟!弟子要做方丈!弟子守著師父!守著廟!求師父別走!”
老方丈的嘴角極其微弱地牽動了一下,不知是欣慰還是苦澀。
他枯枝般的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來,顫抖地指向那尊石佛,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吞沒。
“……佛……佛像……照……顧……”
“佛像?”
淨明茫然地順著師父的手指望向那尊沉默的巨像,風雨在它低垂的眼瞼上刻下萬載的溝壑。
淨明當即磕頭,表示決心。
“弟子一定勤打掃,請師父放心!”
“……祂……”
老方丈的喉嚨裡發出最後一個含糊的音節,指向佛像的手猛地垂落,砸在冰冷的蒲團上。
眼中的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了。
“師父——!!!”
淨明的哭嚎撕心裂肺,瞬間衝破了風雨的喧囂。
他撲上去,抱住師父冰冷僵硬的身體,小小的身軀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悲慟。
“師父!別丟下淨明!別丟下淨明啊!師父——!!!”
絕望、孤獨、無措,像滔天的巨浪將他這葉孤舟徹底拍碎。他
感覺整個世界都崩塌了,隻剩下冰冷的雨水和無邊的黑暗。
他仰起頭,對著那尊沉默的石佛,對著破敗的屋頂,對著這無情的老天。
用儘全身的力氣嘶吼、質問、宣泄著滅頂的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啊——!!!”
就在他這聲絕望到極致的嘶吼衝出口的瞬間——
時間,凝固了。
砸落的雨滴,懸停在空中,晶瑩剔透,如同億萬顆靜止的水晶珠。
呼嘯的風聲、雨打殘瓦的劈啪聲、淨明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餘音……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絕對的、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了佛堂,籠罩了整個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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