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
雨絲斂跡時,天光微亮。
淨明抱著聆初,踩著被雨水泡軟的土路,每一步都陷進半指深的泥濘。
褲腳早已濕透,冷意順著骨頭縫往裡鑽,卻不敢有絲毫停歇。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聆初,她依舊蜷縮在那件寬大的舊僧衣裡。
小臉貼著他的衣襟,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昨夜未乾的水汽。
經過這一路奔逃,她臉上的青灰色徹底褪去,露出初生嬰兒特有的粉嫩,隻是唇色偏淡,透著病弱的蒼白。
這幾日喂了些野果汁,她似乎長大了點,小小的手能勉強攥住淨明的衣角了。
那觸感柔軟得像團棉花,總讓淨明想起師父種在廟後牆根的蒲公英絨毛。
“河……”
聆初的聲音在腦海裡輕顫,不是渴,更像是一種指引。
她的感知範圍似乎隨著身體好轉擴大了些,此刻正清晰地“望”見前方河穀的輪廓。
淨明循著她感知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前方穀口豁然開朗。
一條青碧色的河流橫亙在視野裡,水流不急不緩。
岸邊卵石被衝刷得圓潤光滑,晨露在石縫間的青苔上閃著細碎的光。
這是山外的河,師父說過,山溪彙河,河入江湖,順著活水走,總能撞見人煙。
他想起師父曾用枯枝在泥地上畫過河流的模樣,說水裡有魚。
岸邊有田,田邊就有人家,那時他隻當是故事聽,如今竟真的走到了故事裡。
順著河岸向下遊走去,泥濘漸漸被緊實的黃土取代,偶爾能看到被踩踏出的小徑,路邊還留著幾串模糊的蹄印。
聆初的感知範圍裡,開始出現細碎的“動靜”——是雞叫,甚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人類的說話聲。
這些聲音像細小的針,刺破了連日來的死寂,讓淨明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卻又生出新的忐忑。
他摸了摸斜挎的錢匣,紫檀木的棱角硌著肋骨,沉甸甸的分量既讓他安心,又讓他不安。
師父說過,財帛動人心。這一匣子珍寶,在荒山是無用之物,到了村裡,卻可能是禍根。
“有人。”
聆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能“看”到那些散落在河穀邊的土坯房裡,飄著淡淡的煙火氣。
還有幾道平和的念頭,都是尋常人家的瑣碎。
淨明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把聆初往懷裡緊了緊,又抬手理了理破爛的僧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僧衣被荊棘劃破了好幾個口子,沾滿泥汙的臉上還留著劃傷的血痂,懷裡裹著個“嬰兒”,怎麼看都像個逃難的。
十歲的孩子,本該是在師父膝下念經的年紀,卻要背著一個來曆不明的“妹妹”。
闖進一個近乎全然陌生的世界,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個編竹筐的老嫗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他身上打了個轉。
又落在他懷裡的聆初身上,最終化作一絲憐憫:
“娃,從山裡來的?”
淨明點點頭,訥訥道:
“嗯,師父沒了,帶著妹妹來找活路。”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懷裡的聆初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
那柔軟的觸感像蒲公英絨毛蹭過心尖,讓他莫名安定了些。
老嫗歎了口氣,往村子裡指了指:
“去李嬸家吧,她心善,當年老方丈帶你來換鹽巴,就是在她家歇的腳。”
李嬸家就在村東頭,院子裡種著幾株向日葵,花盤沉甸甸地低著頭,像極了師父念經時低垂的眉眼。
聽到敲門聲,一個係著藍布圍裙的婦人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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