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道……真的瘋了
晨霧像塊浸了屍水的破布，裹著腐臭往人骨頭縫裡鑽。
淨明的草鞋磨穿了底，腳掌的血泡蹭在凍土上，每走一步都像踩著碎玻璃。
懷裡的石像冰得像塊鐵，他卻下意識地裹緊了些。
師父臨終前攥著他手腕說“照顧好她”的力道，還殘留在骨頭上。
“餓……餓啊……”
枯樹後傳來的呻吟像根鏽鐵釘，紮得他耳膜發顫。
他踉蹌著繞過去，撞見個蜷縮的老漢，肋骨在鬆弛的皮膚下支棱著，像曬乾的魚骨架。
老漢的眼睛黏在他懷裡的布包上，渾濁的瞳仁裡浮著層貪婪的油光，嘴角淌著的涎水在下巴上凍成了冰碴。
淨明摸出懷裡最後半塊窩頭，是昨天從流民手裡換來的，硬得能硌掉牙。
他剛遞過去，老漢突然像瘋狗似的撲上來，指甲深深掐進他的手腕，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滴。
“裡麵……是娃吧？”
老漢的牙黃得發褐，說話時噴著餿味。
“讓我看看……就看看……”
“是我妹妹。”淨明往後縮，布包勒得鎖骨生疼。
“妹妹……”老漢突然笑了，笑聲嘶啞得像破風箱。
“我的囡囡昨天餓死了……就在那棵樹下……”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不遠處的歪脖子樹，樹根下隱約能看見團發黑的東西。
“小師父，你妹妹要是……要是也餓斃了……能不能分我半隻腿？就半隻……夠我活過今天就行……”
淨明猛地推開他，踉蹌著後退，後腰撞在枯樹乾上。
樹皮下的冰碴子硌得他生疼，可更疼的是心口。
老漢眼裡的渴望太熟悉了，像黑風坳裡盯著陷阱肉餌的餓狼，隻是這狼披著張人皮。
“你……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握刀的手在袖子裡發顫。
老漢卻像沒聽見，趴在地上往他這邊爬，枯瘦的手指摳著凍土。
“就半隻……我給她念經……給她燒紙……”
淨明手腳並用轉身就跑，石像在懷裡顛得厲害。
他不敢回頭，可老漢爬動的窸窣聲總跟在身後，像條毒蛇纏在腳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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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去老遠，他扶著棵歪脖子樹乾嘔，胃裡空得發疼，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師父……他要吃人……”
他對著樹皮喃喃，指節摳得發白。
“這世道是怎麼了？”
風裡突然飄來陣哭喊，他循聲望去，見個穿破棉襖的婦人正死死攥著個女孩，往個糧商懷裡塞。
女孩看著不過七八歲，辮子散了，凍得發紫的手腕被婦人掐出幾道紅痕。
“爺！這妮子能乾活！給口飯吃就能活！”
婦人給富商磕頭，額頭撞在凍硬的地上，“半袋麩皮就行！我給您磕頭了！”
富商蹲下身，捏著女孩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掀起她的衣襟，露出嶙峋的肋骨。
“病秧子，白吃糧。”
“娘！”女孩拽了拽婦人的袖子。
婦人突然揚手給了女孩一巴掌，脆響在空蕩的官道上炸開。
女孩的臉瞬間腫起來，卻沒哭，隻是眼神麻木的看著地名。
淨明的手摸向腰間的刀，指腹蹭過冰涼的刀鞘。
他想起李嬸說過，前年冬天有戶人家為了半袋米，把女兒賣給了人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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