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忙，他寧願暫時不讓我進去。接著他又補充道，簡單說，也許我最好還是圍著辦公樓轉個兩三圈再回來，那時他應該就忙完了。
好吧，巴托比在周日的清晨占用了我的律師事務所，他的出現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帶著死氣沉沉而彬彬有禮的冷漠，卻又透著一股堅定和沉著，這副模樣對我產生了如此奇特的衝擊，以至於我竟照他的意思，不由自主地從我自己的辦公室門前灰溜溜地走開了。不過，針對這位不可理喻的抄寫員的那種溫和的放肆舉動，我心中並非沒有湧起陣陣刺痛般的、徒勞無益的反抗。事實上，起關鍵作用的正是那驚人的溫和，它不僅解除了我的防備，更令我威風掃地——姑且這麼說吧。因為在我看來，當一個人平靜地允許自己雇用的文書對他發號施令，並將他逐出自己的地盤時，那一刻，他便在某種程度上顏麵儘失了。此外，我心中也充滿了不安——大周日的早上，巴托比隻穿著襯衫，其他地方則是衣不蔽體，他這個樣子，究竟是在辦公室裡乾什麼呢？難道有什麼非法的勾當？不，那是不可能的。想都不用想，巴托比絕不是一個不講道德的人。那他是在抄寫文件嗎？也不可能，不管多麼古怪，巴托比仍然是一個極為得體的人。他絕不會近乎赤身裸體地坐到他的辦公桌前。何況那是個禮拜天，而巴托比身上的氣質讓人根本無法設想他會去做什麼世俗的工作，以褻瀆這一天的莊嚴[12]。
然而，我的心並未平靜下來。懷著一種焦躁不安的好奇心，我終於還是回到了那扇門前。這次我很順利地插入鑰匙，開門走了進去。巴托比不見了。我焦急地四下張望，還偷看了一下他屏風後麵的工位。很明顯，他已經離開了。更加仔細地檢視一番過後，我推測，巴托比已經在辦公室住上一陣子了，他在這兒吃飯、穿衣、睡覺，卻完全沒有用到餐具、鏡子和床。角落裡那張搖搖欲墜的舊沙發的靠墊上，隱約留下了他那具瘦弱的身體斜臥過的痕跡。在他書桌底下，我發現了一條卷起來的毯子；空壁爐架下麵放著一盒鞋油和一把刷子；一把椅子上放著一個馬口鐵盆，旁邊是一塊肥皂和一條破舊的毛巾；一張報紙上則留下一些薑餅屑和一小片奶酪。是的，我心想，證據已經很確鑿了，巴托比將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過著單身漢的生活。就在這時，我的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這裡揭示出的是怎樣淒涼的孤苦無依的境地啊！他固然很窮，可是他的孤獨又是何等可怕！要知道，周日的華爾街荒涼得就像一座佩特拉古城[13]，每天夜裡都空無一人。這座辦公樓也一樣，工作日的白天充滿了忙碌與活力，可一到傍晚就空空如也，而周日一整天都是冷冷清清的。可巴托比就在這裡安了家，一個人凝視著人聲鼎沸的景象化為一片孤寂，就像曆經滄桑卻心思明淨的馬略[14]在迦太基的廢墟中默默沉思一樣。
我生平第一次被這種令人心痛的強烈憂鬱所吞沒。在此之前，我體驗到的不過是些並不令人討厭的哀愁罷了。那條維係人與人之間的共同紐帶不可抗拒地將我拖入悲傷之中。那是一種同胞式的憂鬱！因為巴托比和我同為亞當的子孫。我想起了那天我見到的那些鮮豔的綢緞和發光的臉龐，盛裝之下，他們猶如天鵝遊弋在那條密西西比河般奔流不息的百老彙大街上。相比之下，這位麵無血色的抄寫員，讓我不由得想到：啊，幸福總是在追逐光亮，於是我們以為世界是歡樂的；而痛苦總是躲在角落裡，所以我們就當它不存在。這些悲傷的遐想——無疑隻是病態而愚昧的頭腦中的幻象——引發了我對巴托比的怪癖的進一步思考。我預感我會發現一些奇怪的事情，這種不祥的感覺揮之不去。我仿佛看見抄寫員那蒼白的身體上蓋了一塊微微顫抖的裹屍布，躺在一群漠不關心的陌生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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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我注意到了巴托比上鎖的抽屜，畢竟那把鑰匙赫然插在鎖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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