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致霍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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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愛的霍桑先生：
關於小少爺[1]的鞋子，我得告訴您，整個匹茨菲爾德[2]都找不到一雙既合他腳又合他心意的鞋子——這一事實令我頗為傷感，它動搖了我在伯克夏縣首府中曾擁有的那種大都市的自豪感。從此以後，匹茨菲爾德怕是抬不起頭了。不過要
是一雙輕便短筒靴也能湊合的話，匹茨菲爾德還是很樂意提供服務的。請將此事悉數轉告霍桑夫人，並隨時吩咐我。
《七山牆宅：一部傳奇》[3]，納撒尼爾·霍桑著，全一卷，16開本，共344頁——此書的內容完全配得上其意蘊豐富、層層疊疊、充滿傳奇色彩的標題。我們[4]懷著極大的興致，在每一個山牆處都逗留了將近一個小時。這部作品猶如一座雅致而古樸的廳堂，陳設豐富，布局精當，每件家具都恰如其分地裝點其間。房子裡掛著華麗的帷幔，編織其上的則是悲劇的場景！內有帶珍奇紋飾的古瓷，擺放在雕花碗櫃之上；有供人慵懶倚靠的長沙發；有裝滿了珍饈美味的令人驚歎的餐櫃；備膳室裡則飄出陳年佳釀的芬芳；最後，角落裡還放著一冊配有金色搭扣、用黑花體字印刷的小開本深色古書，題為《霍桑：一個難題》。這部作品令我們欣喜不已，激起了我們反複品讀它的渴望。它耗費了我們一整天的光陰，卻饋贈給我們一整年的沉思。而想到這座“山牆老宅”的建築師就住在六英裡開外，而非遠在三千英裡之外，更是令我們感到振奮和狂喜。我們認為，就其趣味的綿長所帶來的閱讀愉悅感而言，這本書超過了作者的其他作品。它的窗簾拉得更開，更多的陽光照了進來，更多的溫情得以顯露。如果一定要細述那些深沉的章節中最令人觸動的部分，我們會提到克利福德恨不得從窗戶縱身一躍，以便加入遊行隊伍的那一幕，或是那位法官獨自坐在他那把祖傳座椅上的情景。克利福德的身上自始至終承載著一種令人敬畏的真實。這一形象以最精妙、最真實的筆觸構思而成。他絕非漫畫式的人物。他就是克利福德。在此我們想說，如果條件允許，我們最想做的莫過於撰寫一篇詳儘而嚴謹的文章，以便深入探討和分析貫穿於這位作家所有作品中的極為鮮明的主旨與深意。在我們看來，對於人性中的某種悲劇性的麵向，從未有人比霍桑刻畫得更為有力。這裡指的是人類思想在其不偏不倚、本真而深沉的運作中所展現出的悲劇性。我們認為，在被記載下來的心靈中，從未有人像此人這般深切體驗過可見真理帶來的強烈震撼。所謂可見真理，是指這樣一種領悟——即使當下事物儘其所能地傷害他，當它們映入他的眼簾時，這個並不懼怕它們的人仍能洞見其絕對狀態。就像俄羅斯帝國或大英帝國一樣，此人在天堂、地獄和人間的諸多力量麵前，宣稱自己擁有內在的最高主權。他或許會隕滅，但隻要一息尚存，他就會堅持以平等的姿態與所有力量交涉。任憑其他力量選擇隱藏某些秘密吧，這無損於他內在的主權，也不會使他淪為附庸。而或許，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秘密。我們傾向於認為宇宙的奧秘就像令所有孩子極度恐懼的共濟會的驚人秘密一樣，可實際上，它不過就是一把三角尺、一個木槌，再加上一件圍裙[5]——僅此而已！我們傾向於認為上帝也無法解釋自身的秘密，甚至祂自己或許也渴望獲得某些問題的解答。我們凡人令祂驚奇，一如祂令我們驚奇。不過，這正是存在本身的問題所在，正是這團死結令我們窒息。一旦你說出“我”“上帝”“自然”這樣的字眼，你便從坐著的凳子上縱身躍起，將自己懸於梁上。是的，那個字眼便是劊子手。將“上帝”從字典中抹去，你便能在街頭尋得祂的蹤跡。
納撒尼爾·霍桑的偉大真理在於，他以雷霆之聲說“不！”，即使魔鬼本身也無法迫使他說“是”。因為所有說“是”的人都在撒謊。而所有說“不”的人——唉，他們正處於明智的、輕裝上陣的歐洲旅人那般的幸福境地。他們隻需帶上一個旅行袋（即自我）便能跨越邊界，進入永恒。那些說“是”的紳士們卻帶著堆積如山的行李，見鬼！他們這個樣子永遠也過不了海關。霍桑先生，請問為何形而上學探索到最後，一個人總是忍不住咒罵連連呢？我還能罵上一個小時。可是您瞧，我本來隻是想從《匹茨菲爾德秘評》[6]中摘錄一點評論供您參考，結果卻一路扯到了非洲。
哪天早上得空，過來看看我吧。不要推托，一定要來。代我向霍桑夫人和孩子們問好。
梅爾維爾1851年
附：菲比與那位達蓋爾銀版照相師的結合真是妙筆——正因他的身份最終揭曉為莫爾家族的後裔。如果您路過赫普茲巴太太的廉價商店，請替我買一塊吉姆·克勞薑餅（要新鮮的），就讓內德·希金斯送給我吧。[7]
[1]原文為the young gentleman，指霍桑的兒子朱利安·霍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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