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
案頭已經堆滿了厚厚的幾摞卷宗。
全都與本次的懷州倉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順著兩萬石虛賬順藤摸瓜,三任知州、五位轉運使,侵吞河工、折色與賑濟的銀兩,僅是查出來的,已達十五萬兩白銀之巨。
凡是硃筆劃過之處,皆是觸目驚心的爛賬。
諷刺的是,翻出前些年吏部核定的考績冊,這些涉事官員年年寫著“勤慎撫民、清正公允”。
詞藻堆砌之華麗,如今對著白紙黑字的畫押口供,竟挑不出半句實話。
趙承鈞闔上摺子,將硃筆往架子上一擱,指腹用力揉壓著泛疼的額角。
懷州開春就少雨,如今地皮泛白,官倉若無糧,恐有大患。
“陛下,裴大人在外候見。”內侍總管躬身輕步入內,把聲音壓在喉間回稟。
趙承鈞睜開眼,麵上的薄怒已消斂無痕:“傳。”
裴鶴清步入殿內,在禦案數丈外撩袍下跪。
“臣裴鶴清,參見陛下。”
五品官服的雲雁緞子已被漿洗得十分硬挺,身子伏低的那刻,結痂的三十道鞭痕被猛地一拽,後背泛起陣陣乾裂的銳痛。
裴鶴清雙掌平貼著冰涼刺骨的金磚,呼吸壓得平而均勻,微蹙的鋒眉隱匿在伏低的官帽之下。
趙承鈞並未立時叫起。
殿內悄無聲息,隻剩禦案上殘存的硃砂腥氣。
帝王居高臨下打量著地上那截清瘦的年輕脊樑,稍隔片刻,才淡聲開口:
“免禮,起來回話。”
“謝陛下。”裴鶴清起身站直,垂眸靜立。
“懷州的事,你處置得不錯。”
趙承鈞隨手抄起案邊的奏摺,在掌心輕掂了兩下,“二十齣頭的年紀,查出這麼大的虧空,還知道不能打草驚蛇。如此,朕才能打得一個措手不及。”
裴鶴清神色沉靜,拱手應道:“臣不過是據實錄賬,若無陛下當機立斷遣禦史封存糧倉,縱然瞧出端倪,亦難防碩鼠毀賬滅跡。懷州百姓此番能免遭大災,皆仰仗陛下聖斷。”
“不必同朕打官腔。”
趙承鈞翻開摺子,視線落在那一行行端楷微瘦、骨力畢現的字跡上。
“你這封整飭各州倉儲的摺子,朕看過了,寫得很實在。你說不必等貪官追賠,朝廷應先從鄰近諸倉調糧墊補。但你可知,若是開了這個口子,底下那些知州、轉運使有樣學樣,倉裡一空便伸手管朝廷要糧,朝廷拿什麼給?”
“回陛下,墊補並非縱容。”
裴鶴清擡起眼,對上皇帝審視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說出的話卻冷厲見骨:
“災荒在即,若等案子審明、收沒銀兩再運糧補倉,恐怕懷州地皮早已餓殍遍野。糧倉需滿,滿則民心安,安則防生變。至於虧空之數——不等年終復勘,即刻查抄涉案主官家財,封其族中鋪子田產,連坐舉薦作保之人。前朝先例,一人貪墨,舉族追繳賠補,斷無留財避罪之理。”
趙承鈞神色未變,語調平平:“連坐保人,抄沒族產。你就不怕整個戶部和各省督撫,把你看成眼中釘?”
“臣不過是照律行事。”裴鶴清躬身道,“若貪墨者尚能保全家資,而凍餒之苦全由流民承擔,公道淪喪,國法無存。臣今日若惜身而懼權貴,來日又有何麵目去見天下餓殍?臣寧受千夫所指,不做竊祿苟活之輩。”
趙承鈞微眯起眼,語氣聽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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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竊祿苟活之輩。”
殿內有一瞬死一般的寂靜。
趙承鈞打量著階下垂眸肅立的年輕人,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波瀾。
確是把快刀。
鋒利,通實務,下手狠辣。
可刀再利,也得先看清刀柄握在誰的手裡。
若是他趙承鈞自己的刀,用來割腐剔肉自是一等一的趁手;可若是旁人遞到天子眼皮底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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