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海棠樹的影子被日頭拉得斜長，落在殿內的金磚地上，碎碎的一地。
薑羨擡起眼，隔著窗紙望向偏殿方向。那裡安安靜靜的，林輕渺大約真在抄經。
偏殿的窗紙上映著林輕渺伏案抄經的側影，一筆一劃，慢條斯理，遠遠瞧著倒真是滿心虔誠的模樣。
薑羨立在正殿窗前看了好一會兒，指尖輕輕撥弄著窗台上蝴蝶蘭的花瓣，心裡頭轉的卻是另一番光景。
林輕渺這個人，上輩子能在她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地爬上來，靠的絕不隻是那張溫婉可人的臉。
如今重來一世，薑羨不敢有半分輕慢，哪怕林輕渺眼下初來乍到、根基未穩，她也絕不敢小瞧了這姑娘。
“娘娘，崔嬤嬤來了。”珍珠掀簾進來稟道。
薑羨收回神思，轉身在榻上坐定了，拿起手邊一卷《地藏經》裝模作樣地翻著。
崔嬤嬤是太後身邊伺候了三十多年的老人，頭髮花白，腰背卻挺得筆直，一雙眼睛渾濁裡透著精明，進了殿規規矩矩行了禮。
薑羨忙起身扶住，笑道：“嬤嬤快請起，本宮可受不起您的禮。”
崔嬤嬤順勢起了身，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見茶桌上攤著筆墨經卷，便露出一絲讚許的笑來。
“貴妃娘娘有心了，太後聽說娘娘要替她老人家抄經，念了好幾聲佛呢。”
“本宮不過是盡一份孝心。”
薑羨拉著崔嬤嬤在榻邊坐下，親手倒了茶遞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局促。
“說來慚愧，本宮從前隻顧著貪玩，對經文上的事一竅不通。這幾日翻了翻，瞧見幾處不懂的，想請嬤嬤指點指點。”
崔嬤嬤接了茶，也不推辭，便順著薑羨翻開的那頁經文講了起來。
她講得慢，引經據典的，薑羨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應和，間或問上一兩句，姿態放得極低。
殿內的氣氛和緩下來，陽光從窗欞間斜斜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融融的暖。
講到半途，薑羨忽然嘆了口氣，合上經卷道。
“嬤嬤講的這些，本宮從前竟聞所未聞。從前隻覺得太後疼本宮，本宮便仗著這份疼惜任性胡鬧，如今想想，實在是不該。”
崔嬤嬤端茶的手頓了頓，擡眼看了看薑羨，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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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伺候太後這麼多年，後宮的妃嬪們是個什麼脾性，她心裡門清。
這位薑貴妃從前是何等飛揚跋扈,目中無人，仗著陛下的獨寵把整個後宮都不放在眼裡，如今忽然說出這番自省的話來，倒叫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娘娘言重了。”崔嬤嬤放下茶盞，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太後常跟老奴說，貴妃娘娘是性情中人，心直口快，比那些麵上溫順背地裡算計的要強得多。”
薑羨垂下眼，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像是被這話觸動了心事。
她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嬤嬤，本宮有一事想請教。本宮這幾日夜裡總睡不安穩，夢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想是心浮氣躁的緣故。從前聽人說，太後的慈寧宮裡供著一尊白玉觀音，最是靈驗，不知本宮可否去拜一拜？”
崔嬤嬤聽了這話，倒沒多心，隻當她是真心向佛，便點頭道。
“娘娘有心，太後定然歡喜。隻是那尊觀音供在慈寧宮後殿的佛堂裡，等閑不得入內。娘娘若想去，老奴回去稟了太後，看太後是什麼意思。”
“那便有勞嬤嬤了。”
薑羨笑著又替她添了茶，話鋒一轉，像是隨口提起似的。
“對了，本宮方才在園子裡瞧見林姑娘在偏殿抄經，倒想起一樁事來。林姑娘是江南人，本宮聽說她父親林侍讀前些日子去了養心殿，不知是不是為了江南賑災的事？嬤嬤在太後身邊，可曾聽太後提起過？”
崔嬤嬤端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擡眼看了看薑羨，薑羨臉上的笑溫溫和和的，一雙鳳目清亮澄澈，裡頭盛著幾分真切的關切，怎麼看都是一副隨口問起的模樣。
崔嬤嬤沉吟片刻，才慢慢道：“太後這幾日精神短，不大問前朝的事。不過老奴倒是聽了一耳朵，說林侍讀前些日子確實遞了請安的摺子，陛下留他在養心殿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旁的，老奴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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