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羨讓珍珠把前日德妃送來的那匣子碧螺春拆了，取了一小撮擱在素白瓷壺裡，滾水衝下去，茶香便絲絲縷縷地漫出來，清幽裡帶出炒豆子的醇厚。
她端著茶盞坐在窗邊，日光透過新抽的海棠葉灑進來，落在她手背上，碎金似的晃。
珍珠在旁邊替她打扇子，扇麵搖出來的風帶著小廚房今日新蒸的桂花糕的甜香，混著茶氣，滿殿裡都是暖融融的味道。
薑羨抿了一口茶，慢慢咽下去，腦子裡卻還轉著晨膳時蕭硯說的那番話。
他說她從前每天早上跑去養心殿，趴在案頭看他批摺子，口水流在摺子上。他說後來她就不來了。
她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那時候她多傻，滿心滿眼隻有他一個人，覺得隻要能離他近一點，做什麼都甘願。
可後來呢？後來她被打入冷宮，他連最後一麵都不肯見她。薑羨把茶盞擱下，拿帕子拭了拭唇角，把那些翻湧的舊事壓回去。
正出著神，外頭小太監通傳，說德妃娘娘來了。
薑羨忙收了神思，起身迎到殿門口。
沈德妃今日穿了一身鴉青色的宮裝，外頭罩了件月白的比甲，額上那塊傷已經好了大半，隻剩一層淺粉色的新肉，氣色比前幾日紅潤了不少。她身後跟著翠屏，手裡捧著一隻食盒，見了薑羨便笑著屈膝。
“妹妹今日氣色好，我瞧著比春獵前還精神些。”
“姐姐快進來。”薑羨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兩人一道進了內室，在榻上坐了，珍珠端了新沏的碧螺春上來，又擺了幾碟細點。
沈德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茶盞時目光在薑羨臉上慢慢地走了一圈，忽然笑道：“這茶是我前日讓人送來的，妹妹嘗著可還順口？”
“姐姐送的自然好。我今早剛拆的，還沒來得及謝姐姐呢。”
“謝什麼，一匣子茶葉罷了。”沈德妃擺了擺手，拿了一塊桂花糕在手裡掰著，掰得碎碎的擱在碟子邊沿，沒往嘴裡送。她
垂著眼看那些碎糕屑，沉默了片刻，才擡起眼來，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
“妹妹，我今日來，其實是有句話想問你。”
薑羨心裡頭微微一動，麵上卻隻是笑著：“姐姐請講。”
沈德妃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偏頭對翠屏擺了擺手：“你帶著珍珠出去，在廊下守著，別叫人靠近。”
翠屏應了聲，珍珠看了薑羨一眼，見她微微點頭，便跟著翠屏退出去了。
內室裡隻剩她們兩個人，窗外的鳥鳴聲一下子清晰起來，嘰嘰喳喳的，襯得殿裡格外安靜。
沈德妃放下手裡的碎糕，拿帕子拭了指尖，往薑羨跟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而穩：“妹妹，你最近跟陛下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薑羨握著茶盞的手沒動，隻是擡起眼來，目光坦然地看著她：“姐姐怎麼這麼問？”
“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沈德妃靠回引枕上，目光定定的，“我雖然摔傷了在毓秀宮養著，可這宮裡的事，我該知道的都知道。”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又繼續道：“陛下這幾日下了朝就往鳳棲殿來，卻待的時間都不長。昨日碰見福來愁眉苦臉，一問才知,陛下這今日心情鬱結。”
薑羨垂下眼，手指在茶盞邊沿上慢慢摩挲著。沈德妃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擔憂，不像是在套話。
“姐姐，”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輕輕的，“你覺得我該怎麼樣呢？像從前那樣，天天往養心殿跑？”
沈德妃看著她，沒說話。
“姐姐比我稍大些，這宮裡的事比我見得清。”薑羨擡起眼來，目光清亮亮的，“你瞧這後宮裡，從前那些得寵的妃嬪，後來都怎麼樣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才繼續道：“姐姐，陛下是天子，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他的寵愛是恩典，不是依靠。我不想做那個沒了恩典就活不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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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妃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忽然伸手握住了薑羨擱在膝上的手，掌心溫熱而乾燥。
“妹妹，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她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沉味，“我年齡比你大，當年也是得過寵的。後來我父親在督察院被人排擠，我的日子也跟著難過起來，從妃位降到嬪位，又慢慢升回德妃，這些年起起落落，我看得比你多。你說得對，陛下的寵愛是恩典，不是依靠。可妹妹，你跟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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