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雲鯤過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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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很深，浮社各處仍亮著零星燈火。
隔著環牆內的水麵，偶爾能聽見大人催孩子睡覺，也能聽見兩口子在艙裡算明日的淡水。
安有魚倚在外廊欄杆上，聽著這些細碎聲響，不由想起很多年前的鹹魚浮社。
那時，父母也會等他睡熟以後，坐在床尾壓低聲音盤算第二天的水，誰都想從自己那份裡再省一點。
那些聲音仿佛還在耳邊。
可眼下，他與故海之間遠得像隔了一輩子。
鹹魚浮社沒了。
認識安有魚的人，或許也早已一個不剩。
世上若再沒有人記得這個名字，他如今把它找回來，又有什麼意義？
落在身上的月光忽然暗了。
一片龐大的陰影罩過浮社，周圍的水麵、棧橋與艙頂同時陷入黑暗。
安有魚起初以為是雲遮住了月亮。
抬頭望去。
遮住月亮的，卻是一道藏在低雲後的黑影。
那黑影望不到邊，正帶著雲層逆風而行。
月光從雲隙間落下，照亮一截布滿淡銀潮紋的腹鰭。
單是雲下露出的這一截，便從西側觀潮塔一路橫過小醜頭，越過另一座塔，遮住了大半片夜空。
雲鯤過境
緊接著，巨大的尾影掃過月輪。
半邊夜空驟然暗下。
大片雲層隨之向兩側翻滾，那道黑影也從小醜浮社上空緩緩遊過，繼續向遠處而去。
直到最後一截尾影沒入夜雲，月光才重新落回水麵。
安有魚仍望著黑影消失的方向。
雲中遊動的姿態，腹鰭上的淡銀潮紋……
兩年前審問一名海卜師時聽過的那些瘋話，忽然一句句翻了上來。
那人自稱會看雲識浪，還能從燒裂的魚骨裡瞧出吉凶，專收錢替舟民挑選出海的日子。
後來連續把兩條撈船引進凶潮，釀成血案，才被送到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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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刑時，那人一直念叨幾句瘋話。
“你們以為頭頂是天？”
“上麵也是海。”
“一片蓋著所有層海的【天海】。”
“日月星辰也不是真掛在那裡，全是鏡花水月。”
“雲鯤就在天海裡遊。”
“它借龍卷吞魚，腹下常年掛著魚雲。”
“銀紋朝海，最遲隔日，天魚必落。”
當時，安有魚隻當那人為了少挨幾刀，連這種胡話都編得出來。
可如今再想，有些事情本就沒人說得清楚。
大陸沉沒以後，彼此隔絕的層海上下錯疊、朝向各異，有些甚至互為倒懸，卻都能望見同一輪日月。
那些研究層海的學者，也提出過無數種解釋。
有人說，空間被折疊了。
有人說，所有層海其實都沉在同一片更大的海中。
還有人認為，大陸沉沒以後，真正破碎的並不隻有陸地，而是整片天地。
說法很多。
卻至今沒有一個人能夠證明，舟民頭頂的那片東西究竟是不是“天”。
而方才那道黑影，分明一直在雲中遊動。
從雲層間露出的腹鰭上，也確實布滿淡銀潮紋。
“【雲鯤】……”
“難道那個神棍，還真知道些什麼？”
安有魚一直望著，直到那道雲影徹底消失在遠處。
天上卻始終沒有落下半條魚。
總不能因為一句刑訊時聽來的瘋話，就半夜去敲寧滄的艙門。
他收回視線，端起腳邊的木盆，轉身回了艙內。
可海卜師當年的那些話，已經留在了心裡。
天海究竟是真是假？
日月星辰，是否真是另一處天地映來的倒影？
那些終年藏在雲層之後的地方，又有多少從未被寫進航錄的生靈？
除了回紫靖海清算舊賬，安有魚心裡第一次多出了另一件想做的事。
有朝一日，他也想沿著潮路走遍一片片層海，親眼看看這片天地究竟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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