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擺好粥棚、官差和記功文書，再開門迎糧，讓百姓看清是誰主導賑濟，免得蕭執壓過太子的風頭。
柳情坐在暖閣裡聽完這提議，連想都沒想，當場便冷笑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把這個餿主意給否了。
糧車多停一夜，糧價便多漲一夜。柳情想起自家鋪外那些凍僵的手腳，更覺這主意缺德。
“現在就開城門！”
他轉頭看向蕭景珩。
“誰出了真金白銀、誰在風雪裡修了橋，事後讓禦史台照實一筆一筆地寫進奏報裡便是了。為了讓人多跪在地上喊幾句‘太子賢德’，故意把救命的糧食扣在冰天雪地裡挨凍，這事傳出去，才是真的把臉丟儘了！”
在場的幕僚被這位傳聞中跋扈的王爺訓得冷汗直冒，根本不敢接話。
蕭景珩點頭，命溫成持手令去接糧，東宮各處粥棚連夜生火。
柳情嘴上仍硬邦邦地說自己隻是怕王府的糧鋪被人砸了，可看著溫成領命而去，他緊繃的肩膀到底還是悄悄鬆懈了下來。
這段大雪封城的時日裡，柳情一步也沒有再踏出過東宮。
他每天隻做一件事：聽溫成雷打不動地進來彙報路上的消息。他嘴上惡狠狠地盼著蕭執最好被積雪困在山裡寸步難行，可一旦真正聽見橋邊發生了驚險的塌方時，他又總是第一個坐直身體，急聲追問糧車和人到底有沒有出事。
阿蠻不插話，隻記得柳情怕冷。
每次溫成進來回話，隻要帶進了一絲冷風，阿蠻便會立刻走過去，先把窗扇關得嚴嚴實實，再把燒得滾燙的暖爐往柳情腳邊推近幾分。
溫成也是個人精。
他後來學聰明了，每次進來稟報，第一句話永遠先說糧車是否平安，第二句緊接著便報蕭執有沒有缺胳膊少腿。免得柳情嘴上死要麵子不肯問，聽完之後又坐在榻上煩躁地坐立難安。
蕭景珩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從不當麵點破。
他隻是在批閱公文時，不動聲色地將送往青石坡山腳的大批名貴傷藥，一筆一劃全記進了淮安王府的賑糧賬目裡。
柳情後來翻賬本時發現了這筆夾帶私貨的賬，氣得當場就要拿筆全刪掉。
蕭景珩卻按住他的手，“既是阿情日夜掛念的人，理當由你來出這筆銀子。”
氣得柳情抽回手，漲紅了臉跟他爭了半晌，死鴨子嘴硬地咬定，自己隻是怕蕭執運氣不好，萬一死在王府那些木料搭的破橋上，會臟了淮安王府的地界。
後續的大批糧車頂著風雪順利入京那日，長街兩側密密麻麻擠滿了等候領糧的百姓。
柳情躲在東宮裡，半點沒有去街上看熱鬨的興致。他隻吩咐了管事一聲，讓王府名下的所有糧鋪，繼續死死咬住蘇家定下的平價售糧。
傍晚時分，宮中設下盛宴犒賞功臣。柳情再怎麼裝病不情願，也隻能極其憋屈地換上禮服，隨蕭景珩一同出席。
蕭執剛從風雪肆虐的城外回來。
他那一身玄色的皇子衣袍上，甚至還帶著未化的冰雪寒氣，手背上也赫然有幾處被如刀的寒風生生吹裂的血痕口子。
他在向承熙帝大禮複命時，竟出乎意料地沒有獨攬這潑天的首功。
他神色平靜地，將東宮的鼎力籌措、淮安王府的木料支援，以及蘇家商隊的不避艱險，一字不落地全盤寫入了請功的奏報之中。
蘇挽音今日也破例在殿中。
承熙帝龍顏大悅，不僅當場恩準蘇家繼續光明正大地經營那條北線商路，還嚴令戶部，不得因蘇家是商戶，便漏記此次救急的功勞。
蘇挽音從容領旨謝恩後，便安靜地退到了席間。
她沒有借著這通天的聖恩去故意依附任何一位皇子，即使後來在席間談起後續壓製糧價的事宜時，她仍舊是那副分毫不讓的強硬做派。
承熙帝翻完那份詳儘的奏報，目光越過大殿，忽然帶著幾分探究地轉向了柳情。
“淮安王，那青石坡的舊路，荒廢得連戶部的老油條都不知曉。你平日裡整日隻會聽曲賞花、不務正業，這次，究竟是從哪裡翻出這條絕路來的？”
柳情心裡“咯噔”一下。
他早已在腦子裡反複排練過無數次，準備拿那個百搭的“噩夢”出來搪塞。可怪夢這種借口，偶爾用一次也就罷了，說得多了，難免要惹得生性多疑的帝王起殺心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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