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棍子打出個活人疼是從後腦勺炸開的。
陳建國還沒睜眼，先聞到一股子血腥氣，混著炕席底下的潮味兒，直衝腦門。他想擡手摸摸後腦，胳膊沉得擡不動，耳朵裡嗡嗡地響，幾十隻蒼蠅在腦袋裡撞。
“國子？國子，你聽見媽說話沒有？”
一個女人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緊跟著是個男人的聲音，壓得低：“別喊了，讓他緩。後腦挨了一棍子，沒咽氣就是命大。”
院裡有人啐了一口，痰砸在磚地上，啪的一聲。
“缺德帶冒煙兒的，半大小子，學什麼不好，學人家跑鴿子市。”
“噓，小點聲，人家裡頭聽著呢。”
“聽著怎麼了？全南鑼鼓巷都傳遍了。替人帶貨，貨丟了，人讓打得就剩半口氣，丟不丟人？”
陳建國躺著沒動。
那些話鑽進耳朵，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擱一塊兒他卻糊塗了。鴿子市是什麼地方？帶貨又帶的什麼貨？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加班到後半夜兩點，過馬路的時候眼前一白，車燈亮得晃眼。
再然後，就是這兒了。
腦袋裡嗡的一聲，不屬於他的記憶潮水一樣湧進來，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另一個人的十九年。
這個身子也叫陳建國，四九城南鑼鼓巷80號大雜院，西廂房陳家的大小子。父親陳守業，機械廠五級工，一個月五十六塊。母親王秀蘭，在街道糊紙盒、納鞋底，一天掙幾毛錢。姐姐陳建英，六年前嫁去了城外三十裡的牛家溝。
日子緊巴，可也算正經過日子的人家。
壞就壞在半個月前。
原主在街上混，認識了孫瘤子那一夥。孫瘤子說有趟活兒，去鴿子市替人取個東西，取回來給五斤棒子麵。1960年是什麼年頭？低標準，瓜菜代，家家糧本上那點定量掰著指頭過，五斤棒子麵能把人的眼睛晃綠。
原主去了。
東西取回來，交給了孫瘤子幾個。轉天，鴿子市放出話來，說貨丟了。孫瘤子幾個連夜沒了影，黑市找到原主頭上，前天夜裡，一棍子撂倒在鴿子市巷口，拖死狗一樣拖回了80號院門口。
“國子……”母親的手貼上他腦門，冰涼，“你倒是吱一聲啊。”
陳建國睜開眼。
頂棚糊著報紙，黃得發脆，邊角打著卷。母親的臉俯在上頭，眼泡腫得隻剩一條縫，顴骨凸著，下巴尖得嚇人。這年頭的四九城，大人臉上都沒肉。
“媽。”他嗓子啞得不像話。
“哎！”王秀蘭眼淚一下就下來了，扭頭朝外屋喊，“他爸，國子醒了！”
門簾一挑，進來個高瘦男人。四十多歲，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膝蓋上打著補丁，臉上的溝壑裡嵌著機油的黑，怎麼洗都洗不凈。陳守業站在炕沿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沒說話，從兜裡摸出半包揉皺的生產牌香煙，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頭疼不疼？”
“疼。”
“疼就對了。”陳守業把煙別在耳朵上，“疼長記性。”
“他爸！”王秀蘭急了，“孩子都這樣了，你還說這話？”
“不說這話，說什麼？”陳守業蹲在炕沿邊上，聲音還是平的，“他今年十九，不是九歲。人家給他五斤棒子麵，他就敢去鴿子市替人取貨。他也不想想，正經東西，犯得上半夜三更取？”
陳建國躺著沒吭聲。
罵得對。原主該罵。擱上輩子，他也得這麼罵。
可罵歸罵，人已經沒了。現在躺在這兒的是他，這筆爛賬，連本帶利，全落他頭上了。
王秀蘭從外屋端進來一個粗瓷碗，碗裡是掰碎的窩頭，拿熱水泡著，泡得發漲。
“吃點東西，墊墊。”她拿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兒子嘴邊，“一天一夜沒進食了。”
窩頭一進嘴，拉嗓子。棒子麵摻著糠，剌得喉嚨生疼。陳建國就著水咽下去，胃裡像墜了塊石頭。
記憶裡頭，這還不算最次的。上個月家裡斷過頓，母親把糧本上最後幾斤定量全換了瓜幹，自己喝了三天稀的。原主那會兒在幹嘛？在街上跟人拍煙盒賭輸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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