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爸媽的怕白凈臉進屋的時候，帶進一股子寒氣。
他沒坐，站在炕頭，居高臨下打量陳建國，看完傷，看完臉，笑了一聲。
“傷得不輕啊，兄弟。”
“勞您掛念。”陳建國半睜著眼，聲音有氣無力，“寶爺的意思，我懂。東西的事，我也想當麵跟寶爺說清楚。”
“哦？”白凈臉眉毛挑起來了，“你想說什麼？”
“說我冤。”陳建國喘了口氣，“我讓人拿五斤棒子麵打發了，貨是什麼我沒見過，貨在哪兒我不知道。這話當著寶爺的麵，我也是這麼說。”
白凈臉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行。這話你留著跟寶爺說。”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寶爺仁義。看你傷重，給你三天。三天後晚上，我們來接。”
人走了，院門吱呀一聲合上。
院裡憋了半天的空氣這才活過來，東屋西屋的窗戶紙後麵，竊竊私語跟開鍋似的。孫嬸子的嗓門最亮：“三天後還來接？這是沒完哪。”
王秀蘭扶著門框，腿肚子直轉筋。
晌午，王秀蘭從街道紙盒組回來，一進門就插門，背頂著門闆喘氣。
“又怎麼了？”陳守業問。
“組裡都在傳。”王秀蘭壓著嗓子，聲音發飄，“說鴿子市這回丟的東西金貴，寶爺在他上家麵前立了軍令狀，找不回來，他要賠。他爸，寶爺是什麼人？他都賠不起的東西，那得多金貴？”
陳守業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還有。”王秀蘭的聲音又低了一格，“紙盒組李姐說，她娘家侄兒在鴿子市倒騰糧票，昨兒露了句口風，說寶爺放話了，東西找不回來，經手的人一家子，都別想安生。”
一家子。
這三個字砸下來，屋裡靜得可怕。
“要不，”王秀蘭忽然抓住陳建國的胳膊，指頭冰涼，“要不給你姐捎個信，讓她回來，你在家裡不行，你姐回來了，好歹……”
“捎什麼信！”陳守業喝斷她，“讓她回來幹什麼？讓人家婆家村子裡看笑話？還是讓她回來一塊兒擔驚受怕？”
王秀蘭的手鬆開了，眼淚在眼眶裡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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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國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姐姐嫁去牛家溝六年，信裡從來報喜不報憂，可原主的記憶裡，母親提起姐姐，十次有八次是嘆氣。嫁得不好，這件事家裡人心知肚明，隻是誰也不敢捅破。
這個家，看著是個家，其實四處漏風。
那天夜裡，陳家三口人誰也沒睡著。
後半夜，王秀蘭摸黑爬起來，從碗櫃最裡頭的瓦罐裡摸出兩個雞蛋。雞蛋是用鹽水醃過的，攢了小半年，原打算攢夠十個，拿到自由市場換鹽。
她把雞蛋煮了，坐在炕沿上剝。
手抖。剝了三回，雞蛋在她手裡打滑，滾到炕上，她慌忙去抓，雞蛋磕在炕沿上，裂了。王秀蘭捏著那個裂了的雞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雞蛋殼上。
“媽。”陳建國坐起來，“我不餓。”
“你吃。”王秀蘭把剝得坑坑窪窪的雞蛋塞到他手裡，剝不成就掰，掰成兩半，“吃了補補。三天後，你還得有力氣說話。”
雞蛋遞到嘴邊，陳建國咬了一口，鹹的，醃透了的鹹，鹹裡透著點香。
他把另一半遞迴去：“您也吃。”
“媽不愛吃雞蛋。”
“您上個月還說，等過年醃一罐子。”
“那是說給你爸聽的。”王秀蘭把雞蛋又推回來，推得不耐煩，“吃你的，廢話多。”
陳建國沒再讓。他知道這個年月，一個雞蛋在這個家裡是什麼分量。他把半個雞蛋吃了，剩下半個，趁母親轉身倒水，塞進了父親的工裝口袋。
外屋，陳守業蹲在門檻上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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