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喝水也講命晨霧貼著河溝淌。
亂石後頭那雙小眼睛又閃了一下，緊跟著，一個黑乎乎的腦袋拱了出來。尖嘴，長鬃，嘴邊兩支獠牙翹著，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野豬。
頭前這頭不大，百十來斤，是個探路的。它走到水邊，沒喝，先擡頭，鼻子對著風，一抽一抽地嗅，耳朵支棱著，轉來轉去。
陳建國騎在樹上，大氣不敢出。
他在下風口。昨兒夜裡看準的，風從窪裡往河口灌，他這棵樹在河口東南，味兒順著風走，到不了牲口鼻子裡。饒是這樣，他還是把攥石頭的手又攥緊了些。
獵戶下套，講究的就是個風。人味兒讓牲口聞著了，這窪裡三天別想再見著活物。
探路的野豬嗅了半天，確認沒事，低頭喝水，呼嚕呼嚕，喝得又急又響，喝完還拿鼻子在泥裡拱了兩下，拱出一條小水溝。
水喝到一半，河溝下遊的亂石灘上，嘩啦啦一陣響。
大部隊到了。
四頭大的，兩百斤上下，黑鬃炸著，脊樑上的毛一根根豎著，走起路來肩膀一滾一滾。三頭小的，跟在大的腿邊上，嘴上還帶著黃毛。一家子，前前後後，朝著水邊壓過來，蹄子踩在鵝卵石上，噠噠的，又密又脆。
陳建國騎在樹上，手心裡全是汗。
七頭。大的四頭，小的三頭。一頭兩百斤，四頭就是八百斤，加上小的，小一千斤。一千斤豬肉，擱在四九城的肉案子上，能讓一個菜市場紅眼一個月。
可這一千斤，也壓在他腦仁上。
收寶爺那四位，四個活人，加起來不到六百斤，他眼前白了半分鐘，鼻血滴了一地。今兒這七頭，真一口氣收了，他這雙眼睛還能不能睜開，誰也不敢打包票。
得分著來。一頭一頭收，收一頭，緩一口。
他慢慢從樹上出溜下來，腳踩在草上，沒聲。野豬們全紮在水邊，喝水，拱泥，小的互相咬尾巴玩。河灘上霧氣騰騰，一幫黑影子在白霧裡晃，誰也不擡頭。
陳建國貓著腰，貼著樹林子的邊，一步一步往前挪。
三十米。二十米。
他停下來，閉了閉眼。
十米之內，死物的輪廓他閉著眼都能“看”見。活物不一樣，活物在他那隻說不上來的感知裡，是一團一團的熱氣，會動，會喘。這本事他沒跟人提過，也沒處提。此刻河灘上那七團熱氣，大的滾圓，小的星點，擠擠挨挨，全在他前頭不遠。
再近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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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米。十二米。十米。
熱氣團的邊沿，貼上來了。
陳建國睜開眼，盯住最大那頭公豬。那傢夥正站在水裡，埋頭喝得痛快，獠牙上還掛著水草，尾巴甩來甩去。
對不住了。
收。
念頭一落，水裡那頭最大的野豬，沒了。
前一瞬還在呼嚕呼嚕喝水，下一瞬，河麵上就空了老大一塊，水花還濺在半空，蹄子攪起來的泥還沒來得及沉下去，豬沒了，像讓誰拿抹布從河上抹掉了。
太陽穴猛地一抽，針紮似的疼。
陳建國咬住牙，沒停。
第二頭。岸上那頭母的正拱泥，沒了。
第三頭。第四頭。
河灘上出了鬼，七頭野豬，大的小的一個接一個憑空消失。小的那三頭還沒明白過來，擠在一起哼哼，小眼睛滴溜溜轉，下一瞬也沒了。
最後一頭小野豬進空間的那一刻，陳建國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金星亂冒。他扶著身邊的樹榦，慢慢出溜下去，坐在草裡，胸口拉風箱似的起伏。
腦子裡那隻攥他的大手又回來了，這回擰了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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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兒，閉著眼，數自己的心跳。數到一百，眼前的黑才慢慢退了。
河灘上安安靜靜，水麵平了，泥灘上七串蹄子印還在，印裡的水還沒滲幹，豬，一頭都沒了。
“不地道。”陳建國靠著樹，喘了口氣，自個兒跟自個兒說，“在人家喝水的地方下手，不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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