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黑槍前半圈巡邏，跟往常一樣。
看了兩家鋪子的鎖，幫夜班的鍋爐工推了一車煤，又把一個喝多了靠在牆根的老漢拍醒，問清門牌，架著送了回去。
老漢的兒子開了門，千恩萬謝。老魏擺擺手：“謝什麼，大冷天躺外頭，一夜就凍硬了。”
走到鮮魚口，碰見個老婆婆，摸黑往公廁去。雪後路滑，走一步挪半步。
“大娘，您慢著。”陳建國把手電筒擰亮，照著地麵。
老魏扶著她過去，又扶回來。老婆婆回家摸索半天，出來，一人塞了一個凍柿子。
“拿著，孩子。”
“大娘，我們不能拿。”
“凍的，不值錢。”老婆婆不依，“柿子不值錢，手電筒值錢。”
推了兩回，推不掉。老魏說，拿著吧，這是老人的心，你不拿，她下回摔了也不敢喊人。
柿子凍得梆硬，咬一口，冰碴子嘎嘣響，甜絲絲的。老魏吃得眯起眼：“小子，記住這個味兒。咱這活兒，圖的就是大冷天裡，有人給你塞個柿子。”
“記下了。”
巡到東栓衚衕，老魏在張大媽家門口站住了。窗戶紙黑著，煙囪冒著細細的一縷。
“封了火了。”老魏看了看，低聲說，“老婆子一個人，夜裡省心。”
陳建國順手把門口的雪掃了。老魏看著他掃，沒誇，也沒攔。
“小子，發現沒有。這條街，如今你自己就長著眼睛。哪家的狗沒拴，哪家的門虛掩，你自己就往那兒去了。”
“您教的好。”
“少拍馬屁。”老魏哼了一聲，腳步明顯輕快了。
巡到一半，老魏說：“小子，陪我去趟前門外。”
“抓藥？”
“嗯。”老魏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一張方子，一卷錢，毛票數著鋼鏰。“你魏嬸那咳嗽，一到冬天就翻。前門外有個藥鋪，掌櫃的是我老街坊，給我留了兩副好葯，川貝，枇杷，還有半兩麝香。”
“麝香？”陳建國咂舌，“那得多少錢。”
“九塊六。”老魏把錢卷揣好，“攢了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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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國沒說話。老魏一個月二十三塊，師娘的葯，一副九塊六。
“看我幹什麼。”老魏頭也不回，“老婆子跟我三十年，沒享過一天福。葯這個東西，省不得。”
藥鋪果然留著門縫，掌櫃的在燈下撥算盤，見老魏來了，從櫃檯底下摸出兩包葯，早就包好的。
“老魏，就等你了。”
“麻煩你留著門。”
“客氣什麼。”掌櫃的把葯遞過來，又壓低聲音，“這年月，麝香不好尋摸。這兩副喝完，緩過來，開春就好了。”
老魏把藥包打開看了看，一味一味地對：“川貝，枇杷，桔梗……麝香呢？”
“麝香單包著。”掌櫃的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紙包，指甲蓋大的一點，“半兩沒有，二錢。多了我也弄不著。”
“二錢就二錢。”老魏把錢卷遞過去，“九塊六，你點點。”
掌櫃的點了錢，看了陳建國一眼：“這位是？”
“我徒弟。”老魏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親兒子還上心的那種。”
掌櫃的笑了：“老魏，你有福。”
“福什麼。”老魏把葯揣進懷裡，像揣了個孩子，“走吧，小子。”
出了藥鋪，夜更深了。兩個人往回走，抄近道，鑽進一條暗巷。
巷子窄，兩邊是高牆，中間一道雪光。陳建國走在老魏側後方半步，這是老魏教的位置，眼觀六路。
走到巷子中段，陳建國的後脖頸，忽然炸起一層麻。
說不清為什麼。風不對，還是影子不對，還是這巷子太靜了。
他剛要開口。
槍響了。
一聲脆響，在巷子裡炸開，迴音撞在兩邊的牆上。
老魏比他快。那條傷腿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整個人橫著撞過來，把他撞得一個趔趄，撲倒在牆根。
第二聲槍響。
老魏哼了一聲，壓在他身上，不動了。
“師傅！”
“別出聲。”老魏的聲音從他身上傳下來，悶悶的，咬著牙，“趴好。”
陳建國隻覺得一股熱血往頭上湧。他架著老魏，連拖帶拽，挪到一處門樓後頭，一堵磚垛和門墩夾出來的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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