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封信回四九城培訓班的日子，一天天熬，也一天天快。
陳建國每禮拜給家裡寫一封信。開頭總是那句：爸媽，姐，妞妞，我在這兒挺好，吃得好，睡得好，訓練不累。
韓東山有一回看見了，樂了：“哥，你這信，跟彙報工作似的。”
“那怎麼寫？”
“你得寫點家常。我媽就愛聽我寫，今兒吃了什麼，明兒冷不冷。你寫訓練不累，她就知道你累了。”
陳建國想了想，有道理。
下一封信，他寫：媽，這兒食堂的白菜熬豆腐，沒您做的好吃。豆腐是酸的，菜幫子多。我自己加了點辣椒麵，對付了。爸，天還冷，您的老棉褲別急著脫。姐，妞妞的辮子，讓媽給紮，您手重。妞妞，舅看見營房牆根的臘梅開了，想你。
韓東山湊過來看了一眼：“臘梅？這地方有臘梅？”
“背風向陽的牆根，開得早。”
“行。哥，我發現你這個人，幹什麼是什麼。寫信都這麼細。”
“我師傅教的。眼睛要細。”
信發出去第五天，到了南鑼鼓巷80號院。
媽不識字，姐過來的時候念。一家人圍著炕桌，妞妞趴在桌沿上，聽得眼睛都不眨。
“……妞妞，舅看見營房牆根的臘梅開了，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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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念到這兒，妞妞一下子蹦下凳子：“姥姥！舅想我了！舅看見臘梅了！”
“聽見了聽見了。”媽笑著抹眼睛，“你舅這個人，寫信跟做活兒似的，一針是一針。問了你爸的棉褲，問了你媽的醬，問了你姐的手重不重，末了才說想妞妞。你看看，一家子他全問遍了，就是不提他自己。”
“媽，他提了。”姐指著信紙，“這兒寫了，他自己加了辣椒麵，對付了。”
“那叫提嗎？”媽把信接過來，雖然她一個字不認得，“那叫報平安。出門在外的人，信裡全是家裡，一個字不提自個兒，那就是在外頭吃苦了。”
媽說著，起身從櫃裡取出那個鐵皮盒子，把信平平整整地放進去。
盒子裡，已經躺著三封信了，一封一封，按日子碼著。
“媽，您又不識字，收這麼齊整幹什麼。”
“不識字我也收著。”媽把盒子蓋好，“等你舅回來了，我拿出來，讓他一封一封，給我重新念。”
回信是爸口述、姐代筆的。爸一輩子沒寫過信，口述也短，統共五句：
“建國：別拔尖，別拖後。家裡都好，勿念。你媽夜裡給你納襪底，納了六雙了。妞妞會寫舅了。就這樣。父。”
姐在信尾巴上添了自己的話：爸就這五句，多一句都不說。可你走這些天，爸每天下工回來，頭一句話就問，有沒有信。媽讓我問你，食堂的豆腐是酸的怎麼吃，不行就去供銷社買瓶醬，別省。妞妞的字，如今寫得比你小時候強。
信紙的最底下，另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筆畫很重，把紙都劃出了溝，一看就是孩子的手：
“舅，我想你。妞妞。”
陳建國把這行字看了三遍，折好信，貼身收著。
他捏著這封信，在操場邊上站了很久。
兩個多月前，姐還在牛家溝端著豬食盆子，瘦得一把骨頭，見人就躲。妞妞藏在門後頭，生人一嗓子就能嚇哭。如今，一個在信裡給他報平安，說家裡有我；一個會寫舅了，寫得比誰都認真。
立住了。
他這兩個月的汗，一滴都沒白流。
韓東山湊過來：“哥，家裡來信了？”
“嗯。”
“寫的什麼？”
“寫的，我外甥女會寫舅字了。”
“就這？”
“就這。比二等功還值錢。”
正說著，馬慶陽從上鋪探下腦袋。
“哥，又看信呢？幫我瞅瞅我這個。”他從鋪上出溜下來，從褥子底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給我媽寫的。你幫我念念，通不通。”
陳建國接過來。上頭寫著：媽，我在這兒挺好，頓頓白麵饅頭，教員都誇我，說我數一數二。您跟我爸別惦記，等我回去，給你們掙臉。
“怎麼樣？”馬慶陽搓著手，“我媽看了，準高興。”
“通是通。就是數一數二這句，你摸摸良心，再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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