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名額亮出來屋裡靜了好幾秒。
“你說什麼？”媽先開口，聲音發飄，“你再說一遍。”
“軋鋼廠，倉管，正式工。”陳建國指著那張紙，“接收憑證，後勤科的章，廠裡的章，都在上頭。正月初八報到。”
媽不認得幾個字，可“接收憑證”四個大字底下那兩個紅戳，她認得。她伸手想摸，又縮回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小心地捏住紙邊。
“姐，是真的。”陳建國說，“手續年前就走完了，就差報到了。”
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她看著那張紙，看著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頭：陳建英。
“我……”姐的嘴唇哆嗦著，“我是工人了？”
“是工人了。”陳建國說，“掙工資的，吃商品糧的，正兒八經的工人。”
姐忽然蹲下身子，把臉埋在膝蓋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妞妞嚇了一跳，撲過去：“媽！媽你怎麼了？”
“沒事。”姐擡起頭，滿臉是淚，卻在笑，“妞妞，媽是工人了。媽往後上班，掙錢，給你買糖，扯花布，供你上學。”
“我媽是工人嘍！”妞妞蹦起來，在屋裡轉著圈喊，“我媽是工人嘍！”
媽一把捂住胸口，眼淚唰地下來了。
“我的老天爺。”媽哭著說，“老陳家，老陳家這是……”
爸把茶缸子放下，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缸子跳起來，水灑了一片。
“好！”爸的嗓子破了音，“咱家出工人了！”
爸這輩子沒這麼大聲說過話。媽嚇了一跳，隨即哭得更厲害了。
“哭什麼！”爸的眼眶也紅了，還闆著，“大喜的日子！”
“我高興！”媽捶了他一拳，“我高興還不行嗎！”
一家人，哭的哭，笑的笑。妞妞在當間轉圈，紅頭繩飛起來。
鬧騰了好一陣，媽忽然想起來什麼，一把抓住姐的手。
“建英，你上班了，妞妞怎麼辦？”
“妞妞跟著姥姥。”陳建國說，“媽，您白天幫著帶。等開了春，先給妞妞把名報上，九月一號開學，往後白天還在您跟前。她生日小，趕在九月裡滿七歲，報名入學，正合適。”
“跟著姥姥好。”媽一把把妞妞摟過來，“姥姥給你蒸蛋羹，熬粥，天天不重樣。”
“姥姥，我還要學寫字。”妞妞說，“我會寫舅了。”
“跟姥姥學。”媽說，“姥姥還會寫縫紉機呢。”
滿屋子又笑。
媽笑完了，心裡忽然算起賬來。
“建英，你一個月二十六塊五，轉正了還能漲。”媽掰著手指頭，“妞妞開春上學，學費書費，得備出來。你那房子，房租……”
“媽，房租是長租，早付清了。”
“那就是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媽說，“你一個月，留十五塊過日子，剩下的，攢著。女人家，手裡得有個活錢。”
“媽，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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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就好。”媽拍拍她的手，“建英，媽把醜話說頭裡，往後在廠裡，活兒搶著幹，話省著說。倉管那個位置，多少人眼紅，你行得正，坐得端，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哎，媽，我記住了。”
“你懂什麼，你從前的錢，都讓你婆婆颳走了。”媽嘆了口氣，“往後，你的錢，你自個兒的兜裝著，誰也別給。”
姐看了陳建國一眼，笑了：“媽，這話，建國也跟我說過。”
“那敢情好。”媽說，“我們家，如今是三個人掙錢，你爸五十六，你二十六塊五，建國往後也是幹部工資。這日子，還能不往上走？”
孫嬸子的耳朵是最靈的。沒過一個鐘頭，全院都知道了：陳家的大閨女，初八去軋鋼廠報到，正式工，倉管。
院子裡來道喜的，一撥接一撥。
“建英，往後就是工友了！”李家婆娘拉著姐的手，“你們廠食堂的白菜粉條，聽說油水可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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