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將軍的家宴，樸素得有點過分。
每人案上擺著四樣菜：一盤醬牛肉，一尾剛蒸好的清蒸鮊魚，一碟青葉菜，一碟醬菜。
再加一陶壺燙得溫熱的宜城醪。
席間關羽半句私事都沒提，說的全是江陵防務。
尤其當夜夜襲吳營的細節，以及呂蒙當時的情狀，更是問得詳盡。
“說來也巧。”
麋翊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沉聲道，“當日我率人衝破孫權親兵營陣時，呂蒙正臥於病榻之上。
吳軍數座大營，唯獨他麾下的陣腳最穩。
甲胄都穿不住，臉白得像紙。
還能聚起兵陣，企圖剿殺我。
終究是精力不濟，再加上士仁叔父反戈一擊，這才被我突進中軍，將他斬於帳下。
後來審問被俘的吳軍親兵，才知曉呂蒙早就染了重病，一路抱病西行，硬撐到江陵城下。
原本就是提著一口氣，結果還被孫權奪了兵權。
某勝他，也佔了他病重的便宜。”
關羽握著青銅酒爵的手微微一頓，丹鳳眼不易察覺地擡了擡。
他心底藏了許久的一點疙瘩，就在這一刻悄然解開了。
呂蒙是什麼人？
東吳三大都督。
實際上，魯肅時代，與他對峙於荊州的先鋒便是呂蒙。
此人陰險狡詐又悍勇無匹，是關羽生平少有的勁敵。
若真是全盛時期的呂蒙，被一個二十齣頭的少年郎斬於陣前。
關羽心裡也總覺得有些不真切。
如今聽來，一半是這小子敢打敢拚、手段狠辣，另一半也是呂蒙天命已至，油盡燈枯。
心裡也就舒服多了。
關羽暗自忖度：這小子，有膽氣，也有幾分機變，打起仗來不要命的勁兒，和我年輕時有七分相像。
想當初，自己萬軍之中斬殺顏良，不就是抓住戰機，闖陣拚命麼？
當然，比之如今的我，自然是遠遠不及。
這般想著，關羽看向麋翊的目光柔和了幾分，淡淡道：“戰場之上，本就是天時地利人和，能抓住戰機便是本事。
汝不必自謙。”
麋翊躬身應了聲 “唯”，心中明鏡一般。
關羽心高氣傲，若真覺得自己比呂蒙強，反倒落了下乘。
點出呂蒙病重，既不掩自己的功，也給足了這位老對手體麵，才是最妥當的說法。
當然，他也不是一下子就想通的，實在是關羽一直追問斬呂蒙的細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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麋翊忽然察覺送酒過來的小廝在盯著他，連忙扭頭看去。
對方卻早已轉身離去。
麋翊也沒有在意，因為此時麋芳已經站了起來：“君侯，此次雖然沒有拿下襄樊，但也把曹賊嚇破了膽。
君侯休整些時日，來年再戰，必能拿下襄樊！”
“好，子方此言，當幸酒！”
“幸酒！”
“幸酒！”
關平和麋翊連忙站了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茶湯端了上來。
麋芳見天色不早，便起身拱手道：“君侯，夜色已深，府中還有諸多事務待處置，臣與犬子就先告退了。”
“也好。”
關羽也站起身，竟親自送二人往外走。
關平連忙跟上，提著燈籠在前頭引路。
這一下可把麋芳驚得不輕，連聲道：“君侯留步！怎敢勞君侯親送！”
“你我多年舊交，何必拘泥俗禮。”
關羽擺了擺手，一路送到二門口，才停下腳步，又叮囑了句：“益陽那邊，萬事小心。
東吳剛敗，未必敢大舉來犯，但也要防他小股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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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什麼糧草軍械，直接找郡府要，不必稟報。”
“謝君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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