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兵卒立刻手腳麻利地從涼棚裡端出兩個粗陶大碗,裡頭竟然還飄著幾片江南運來的碎茶葉,熱氣騰騰地遞到了豬八戒和沙僧麵前。
豬八戒端著碗,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饅頭,轉頭看看孫悟空,又看看唐僧,腦子裡一片漿糊。
平日裡他們進城,哪次不是被守軍當成怪物或者細作盤查半天?怎的今天剛報出家門,這幫看門的兵丁就跟見著親爹一樣供起來了?
唐僧捧著通關文牒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遞也不是,結結巴巴地道:“這,這位施主,文牒,尚未核驗,”
“驗什麼文牒啊!”什長拍了下大腿,滿臉堆笑,“高僧莫要折煞小的!您自大唐本土來,那便是主家的人!如今這車遲國上下,誰不知道大唐天威?咱們都是給朝廷辦事的,入自家的屬地關隘,哪裡還需要看什麼勞什子文牒?您隻管進城歇息,若有短缺,知會驛館一聲便是!”
說著,什長畢恭畢敬地側過身子,甚至親自伸手幫唐僧牽著白龍馬的韁繩,一路小跑引著他們往城裡走,那姿態,生怕地上有一顆石子硌了唐朝高僧的馬蹄。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跟在後頭,嘴角抽搐了兩下。
這猴子活了這麼多年,西行路上妖魔鬼怪見多了,可這種莫名其妙被人當祖宗迎進門的陣仗,他還真是頭一回碰上。
走入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原本以為城內會是一片西域胡風,可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師徒四人再次陷入了集體沉默。
街道兩旁的土坯房正在被大批拆除,取而代之的是規整的大唐坊市格局。沿街擺攤的胡商雖然還說著半生不熟的中原官話,但胸前都掛著一塊鐵鑄的市舶司臨時腰牌。
放眼望去,街麵上來往最頻繁的,竟然是一隊隊身著深緋色、淺青色袍服的中原文官!
這些官員手裡捧著厚重的黃冊,身後跟著幾個提著量地繩和算盤的書吏,正在挨家挨戶敲門清點戶口。
“三號坊丁字街,原車遲國編戶李阿三,家中人口四丁,分得良田二十畝,免去今年雜役,”
“城西道觀充公田產已核定完畢,即日轉歸官辦農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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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手腳放麻利點!杜禦史交代了,三日之內必須把安西新鎮的戶籍清冊造好,傳送大陣那邊等著報回長安工部呢!”
呼喝聲、算盤聲、百姓唯唯諾諾的應答聲交織在一起,哪有一丁點異域佛國或者妖魔禍亂的氣息?這分明就是貞觀年間大唐隨便哪個州縣推行新政的翻版!
豬八戒吸了吸鼻子,伸手抓了抓後腦勺,嘟囔道:“師父,俺老豬怎麼覺著,咱們不是往西走,是走迷糊了又繞回關內了?”
“二師兄休要胡說。”沙僧環顧四周,眼中滿是戒備,“這分明還是西牛賀洲的地氣,天高雲淡,黃沙漫地。可這些人,為何盡遵大唐號令?”
唐僧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通關文牒,手指用力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他是大唐高僧,自然認得那些官員身上的官服品階,甚至認得那公文上蓋著的安撫使司朱紅大印。這絕不是幻陣,幻陣變不出如此繁雜瑣碎的政務細節,更變不出這些大唐底層文官身上那股子近乎冷酷的嚴整與傲氣。
車遲國,變天了。
可誰幹的?大唐距此萬裡之遙,中間隔著無數窮山惡水、妖魔險阻,大唐的兵馬再強,又怎麼可能把手伸到這西牛賀洲的心腹之地?
“師父,去王宮吧。”孫悟空吐掉嘴裡的草根,火眼金睛看向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宮殿,“管他是人是鬼,去見見那車遲國的國王,事情自然就明白了。”
唐僧默然點頭。事已至此,由不得他退縮。九九八十一難的通關文牒還在懷裡,這一站的章,他必須蓋。
四人穿過井然有序的街市,徑直來到車遲國王宮門外。
宮門守軍同樣沒有刁難,聽聞是大唐來的求經僧人,甚至連搜身都免了,一路快馬飛報進去。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一名內侍太監便小跑著出來,滿頭大汗地引著他們入殿。
踏上白玉階梯,步入王宮正殿。
唐僧整理了下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然而當他擡起頭,看清大殿之上的格局時,整個人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嘴唇微張,半天沒能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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