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中秋（下）柔則回到聽雨軒時，院門還虛掩著。
看守的婆子依舊靠在廊下打瞌睡，酒氣隔著老遠都能聞見。
柔則沒驚動她，輕手輕腳地走回自己屋裡，關上門，背靠著門闆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眼前還晃著那兩間屋子裡的燈光。
李靜言夾菜的筷子，費雲煙側臉的笑，還有她們嘴裡一句一句的宜修。
宜修和氣。
宜修好看。
宜修有耐心。
王爺疼宜修。
她閉上眼，把後腦勺抵在門闆上，仰著頭，眼淚從眼角無聲地滑下來，淌進鬢髮裡。
她擡手去擦，擦了一手背的濕。
那時候她以為王爺會喜歡她，以為她會生兒育女，以為她會在王府裡活得風風光光。
可如今她坐在冰涼的地上，連一盞熱茶都沒有。
王爺不來，孩子沒了，娘家讓她忍，連新入府的格格都在她麵前誇宜修。
她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又短又輕，像是碎了的瓷器落在地上。
柔則慢慢爬起來，走到妝台前坐下。
鏡中的女人瘦得顴骨微凸，眼下一片烏青，嘴唇乾裂。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這個人是誰？是烏拉那拉家的嫡女嗎？
是那個從小被捧在手心、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柔則嗎？
她伸手摸了摸鏡麵，指尖冰涼。
外頭起了風。
桂花樹的枝丫在窗紙上映出搖晃的影子，簌簌作響。
柔則站起身，推開門，走到院中的樹下。
花已經落盡了，枝頭空蕩蕩的，隻有幾片乾枯的葉子在風裡打轉。
她站在樹下，慢慢擡起手，展開雙臂。
月白色的旗裝在夜風裡鼓盪起來，寬大的袖口像兩片蝶翼。
她足尖輕點，腰身一折，做了個起手式。
沒有樂聲，沒有喝彩，隻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她跳得很慢。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水裡，沉重、遲滯、帶著說不出的倦。
如今她一個人站在荒涼的院子裡，跳給誰看？
“側福晉。”
一個聲音從院牆拐角處傳來。
柔則停住動作，偏過頭。陳默站在那兒，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腰間的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看著她，目光直愣愣的，像是被什麼釘在了原地。
“側福晉好美。”他說。
柔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裡沒什麼溫度，隻是覺得荒唐。
她一個被王爺冷落的側福晉，深更半夜在院子裡跳舞，被一個侍衛撞見了，對方居然說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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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做什麼？”她問。
陳默走近了兩步，把油紙包遞過來。
紙包還溫著，透出一點甜膩的香氣。
“屬下今日出府辦差，路過一家點心鋪子，想著……想著側福晉大概沒吃過外頭的東西，就買了幾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是桂花糕和棗泥酥，屬下問了鋪子裡的老闆娘，說年輕女子都愛吃這些。”
柔則接過那個油紙包，低頭看了看。
紙包用細麻繩紮得方方正正，上頭還貼了一張紅紙，寫著“福”字。
“年輕女子。”她念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然擡起頭，看著那侍衛，“我還年輕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認認真真地答：“側福晉自然年輕。屬下看著，側福晉正是好年華。”
柔則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張清朗的臉照得乾乾淨淨。
他看她的眼神裡沒有憐憫，沒有算計，隻是單純地覺得她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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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把油紙包拆開，捏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
糕是溫的，甜得剛好，不膩。
她嚼了兩下，忽然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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