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十一年，春。
歲寒化凍，萬物復甦。
沈南絮背著自己的小包袱站在宮殿外甬道上，仰頭看向那塊大匾——“景泰宮”三個字描了金，在日頭下亮得有些晃眼。
這是當今寵妃宣妃娘娘的宮殿。
尚儀局的姑姑把她領到這兒，丟下一句“司籍沈氏，往後這裡書冊歸你管”就拍拍屁股走了。
沈南絮今年十三歲，月前才入的宮，她父親是前翰林院待詔（從九品，管畫冊、抄經、修書），後來因為病退；母親是尚服局前綉娘，同樣因眼疾出了宮。
如今家道中落，她因著“會識文斷字，還寫得一手好小楷”被選入尚儀局司籍，最後又分配到這景泰宮供人差使。
沈南絮沒有立刻進去。
她側耳聽了聽，殿內靜得出奇。
站了一會，又聽見裡頭有琴聲傳出，彈得斷斷續續，不難聽，更像在哭，彈琴之人心在哭。
沒彈兩句，又停了，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嘆息。
沈南絮低頭看了看自己——尚儀局發的青色宮裝，料子不算差，被她洗的微微發白但很乾凈。確認無有不妥，她深吸了口氣，上前叩門。
“進來。”
聲音很淡，不冷不熱。
沈南絮斂了心神進去，便看見一個絕色女子坐在窗下，著一身藕荷色宮裝，雲鬢高挽，鬢邊插兩支素銀掐絲步搖，眉目生得極好，唯獨眼底像蒙了層灰，無甚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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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宣妃易文君。
沈南絮默默收回視線，規規矩矩行禮，“司籍宮女沈南絮，給宣妃娘娘請安。”
少女聲音尚且稚嫩，舉手擡足卻已很有模樣，眉眼線條幹凈溫軟，帶有幾分靜氣。
易文君看了她一會兒，目光落在她手裡抱的那摞書上——是尚儀局給宣妃清點的舊冊子，有琴譜、遊記、幾本翻爛了的詩集。
“起來吧。”
又問，“你識字？”
“回娘娘，識得一些，小楷也還過得去。”
“本宮瞧你年歲不大。”
“娘娘慧眼，正月剛滿十三。”
易文君沒再說話，隻淡淡應了一聲，擺了擺手示意她去偏殿。沈南絮退出去的時候，聽見身後那聲嘆息又落了一次，比之前還輕。
偏殿是她今後的住處，宮女很少會有單獨的房間，沈南絮和另一個小宮女擠一間。
那姑娘叫秋橘，比她小一歲，話多，一見麵就嘰嘰喳喳：“你是司籍的呀？那好，不用去浣衣局挨凍。宣妃娘娘人挺好的，從不苛待宮人，就是……不愛說話。”
沈南絮淺淡笑笑，沒接話。
她把包袱打開，將自己的東西拿出來仔細整理好。其實也沒多少東西，不過幾件換洗衣裳、一管狼毫筆、一疊自己臨的帖子，還有母親塞的一小包桂花糖。
秋橘探頭看了一眼：“你娘給的？”
“嗯。”沈南絮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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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家就吃一顆。”秋橘很懂事，“我剛來的時候，枕頭底下藏了半塊饃，哭了三天。”
沈南絮笑了笑，倒也沒說她其實不太哭，隻將桂花糖分了她一顆，“嘗嘗。”
“嗯～，甜！”
秋橘甜滋滋地咂咂嘴。
……
在景泰宮的活計不累，宣妃也從不為難宮人，南絮每日要做的，無非就是整理一些書籍，偶爾侍候一下主子筆墨。
宣妃宮殿的書不多、但亂。
有些是宮裡的藏書，有些倒像是她自己從外麵帶回來的——邊角卷了毛，頁縫裡夾著乾枯的花瓣、舊紙條、褪色的紅繩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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