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順著主街往東行，越往前走，路上趕考的書生越是密集。
有的三五成群聚在道旁，低聲議論今年的主考官是誰、有的肩背書箱，步履匆匆趕路。
還有人歇在路邊茶棚，捧著文稿蹙眉搖頭，滿心愁悶。
不多時，王平在一間掛著“聚賢客棧”木匾的門前駐足。
原主去年赴濟南府考院試，便是在此落腳。客棧與貢院僅隔一條街，幾步路便能到考場，是府城最搶手的住處。
也正因地段絕佳，房價比別處高出不少，往年不少考生提前一月預定，都未必能搶到房間。
王平擡手掀簾推門而入，櫃檯後立著一位中年掌櫃，正低頭小心擺弄竹籠，籠中臥著一隻青項金翅、體格雄健的促織。
王平倏然想起過往聽聞，濟南府上下素來癡迷鬥蛐蛐。誰家若養出一隻百戰不敗的上品促織，風光勝過坐擁百兩黃金。
緣由還要追溯到前些年：濟南知府偶然發現本地蟋蟀個頭比別處大上一倍，鬥性更是兇猛。
得知當今聖上偏愛鬥促織，他特意搜羅了一隻所向披靡的蛐蛐進貢宮中，果真討得龍顏大悅。
起初知府還暗自得意，以為憑此得到朝廷看重，可時日一長，各地進貢的促織標準愈發苛刻，他尋來的蟲兒屢屢不合上意。
重壓層層往下攤派，為湊一隻上等促織，動輒逼得好幾戶百姓傾家蕩產，鬥蛐蛐這樁玩樂，反倒成了壓榨百姓的苛政。
這掌櫃名叫成名。眼下秋闈將近，到了家家戶戶上繳促織的期限，他四處搜尋，始終尋不到能交差的上品，整日愁眉不展。
他的妻子見他連日來無計可施、愁眉不展的模樣，又聽聞十分靈驗的五通神便動了心思，前去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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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求來一張尋蟲圖。
成名依圖尋至荒廟墳地，一路跟著癩蛤蟆指引，才捉得籠中這隻蛐蛐。
他視若珍寶，日日以蟹肉、栗粉精心飼餵，片刻都捨不得離身。
聽見進門動靜，成名方才擡頭，擡眼打量王平：“公子住店，可有提前預約？”
“有的。”王平上前一步，掏出路引遞過去，“在下王平，自徐州趕來，五日前我伯父遣人來此，替我預定了客房。”
成名接過路引，翻檢手邊登記簿冊，片刻便擡頭確認：“王平，徐州籍，天字五號房，可是公子？”
“正是。”
掌櫃自櫃檯下摸出一塊刻著房號的木牌遞來，揚聲朝樓上喊：“栓子，帶這位王公子上樓，天字五號。”
一個紮著朝天辮、約莫八九歲的孩童應聲跑下，接過木牌，在前引路往樓梯走，瞧模樣該是成名的兒子。
王平道了聲謝，緊隨孩童身後，徐回之慢悠悠跟在他身後，步伐從容不迫。
幾人剛走到樓梯拐角，門口門簾嘩啦一響，又有旅人進店。
一道年輕書生的喘息聲響起：“掌櫃的，店裡可還有空房？我沿街尋了好幾家，全都住滿了。”
櫃檯後傳來成名滿是歉意的聲音：“公子實在對不住，小店最後一間客房，早幾日便被定下了。您不妨往西街再碰碰運氣，或許尚有閑置。”
書生重重嘆了口氣，低聲嘟囔兩句“這下可如何是好”，腳步聲漸漸遠去，踏出了客棧。
王平立在樓梯轉角，指尖捏著冰涼木牌，下意識回頭往樓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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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書生的身影早已踏出店門，轉瞬融進街上往來不絕的趕考人流裡。
王平進了天字五號房，推門一瞧，屋子不算寬敞，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窗子朝南大開，日光滿滿鋪灑進來，亮堂得很。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方書桌、兩把木椅，牆角立著個老舊的臉盆架，一應物件齊全。
他將肩上包袱往桌上一放，轉頭望向身後的徐回之，心頭猛地咯噔一下——
大伯預訂時，竟隻定下了一間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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