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抵達蜀地車駕在離山村還有數裡時便停了下來。
前方的路漸漸收窄，兩側山勢合攏，再往裡走，車便過不去了。嬴政掀開車簾向外看了一眼，遠處山林層疊，午後的霧氣還浮在山腰，偶爾能看見幾縷炊煙從林木之間升起。按照當年蒙武派人送回來的消息，白川住的村子就在那片山裡。
一路隨行的人馬便在這裡停下。護衛重新分派，車馬也被安置在山外，隻留下蒙武、蒙恬和幾名經過挑選的親衛繼續隨行。眾人各自上馬，沿著越來越窄的山路緩緩前行，馬蹄踏過碎石與濕潤泥土，間或驚起路邊灌木裡的山鳥。
嬴政今日隻穿了一件顏色樸素的布衣，蒙武與蒙恬同樣換去容易顯出身份的服飾，連隨行親衛的兵器都重新遮掩起來。然而衣裳再素也終究隻能遮去身份最醒目的痕跡。蒙武久經軍旅，即使換了粗布衣裳，腰背依舊挺拔，坐在馬上更有一種多年統兵養出的沉穩；蒙恬年紀輕些，舉止間也帶著將門子弟自幼習成的利落。
至於嬴政，身上已經連一件佩飾都沒有，騎馬行於他們中間，周身氣度也很難叫人真正把他當成一個尋常外鄉人。
蒙恬安排好暗中保護的護衛後，便趕上來與嬴政並轡而行。他一路都守著分寸，沒有打聽今日真正的目的，可大王連衣著都特意換過，隨從也精簡到如此地步，方才他分明看見嬴政在馬上還反覆檢查衣袖領口，像是擔心會有什麼不妥一樣。
蒙恬有點猶豫。
大王此番出行打著巡視地方的名義，也確實在這一片的郡縣巡查了一圈，然而今日屏退隨行官員，秘密出行，顯然此行的真正目的也就在於這山中了。
父親蒙武對此行的目的似乎早已心中有數，蒙恬便也一直守著分寸。隻是到了現在，竟然從君王反覆檢查的動作中察覺出了幾分緊張，加上周邊沒了外人，便有些難以遏製心中的好奇了。
好在大王對一早站隊的蒙家素來親厚，蒙恬又與嬴政年齡相仿，多年相處下來，也少了幾分顧忌，小聲地開口詢問：“大王……敢問大王，今日特地作黔首的打扮，屏退左右，是要去見什麼人嗎？”
嬴政挑眉，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沒壓住的喜悅：“確實，此事早該說與你聽的。你父親倒是真守口如瓶，半點不負寡人所託，倒是連你也一併瞞著了。”
蒙恬握著韁繩，微微拱手：“大王之命，臣與父親自當盡心儘力。臣隻是實在有些好奇，什麼人值得大王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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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擺擺手：“很快就能見到了。而且，寡人也很好奇，那位先生到底是何等人士。”
蒙恬一愣，心想：這話是什麼意思，合著今天要去見的這人，您也沒見過啊？
他還愣著呢，嬴政就好像聽見了他的心聲一般，輕聲道：“寡人已期待與他見麵許久了。”
蒙恬明顯頓了一下：“如此，想來是那位先生寫有驚世著作……”
畢竟他家大王讀了韓非寫的文章，發出了“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遊，死不恨矣”的感嘆，若是另有其他人的名篇吸引了大王，大王親往求之也就能理解了。
嬴政唇角那點笑意更深了：“那倒不是。先生寫的那些文章，除了寡人，怕是少有人讀過。”
蒙恬：“……”
大王您這樣讓我很難接話！
不過從嬴政的神色，蒙恬不難判斷出，大王是真的很欣賞此人，也很期待見到此人。這會兒父親沒注意到他這邊，蒙恬便大著膽子繼續試圖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莫非……先生是一位暗中為大王出謀劃策的謀士？”
“或許算吧。”
蒙恬疑惑：這是個什麼答案？
好在嬴政今天心情實在是很好，也不介意給向來與自己親近的蒙恬講故事聽：“那年，是先生養來送信的渡鴉，因為受傷而落在了鹹陽宮裡，寡人救了它，也發現了它身上帶著的信。”
那信正是用“紙”所寫，那時年輕的嬴政驚訝於此物的存在，也由此獲得了一個巨大的……機遇。
他讀了那封被損壞、脆弱不堪的殘信，上麵記敘著許多與算學、統計相關的理論，且一一詳細解釋過，便猜到大抵是寫信人寄給學生的信。嬴政既好奇紙這樣的神奇存在，也對那些新鮮的理論頗感興趣，於是便找來布帛，將信細細謄抄一遍，又隱瞞身份另寫一封信，講述了渡鴉受傷落入自己院中的始末，誠心請教了一些算學上的問題，最後好奇地詢問原本信的載體究竟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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