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和四十五歲那年，沈修齊五十七。
兩人實在是遊歷不動了，便在李昭的呼喚下老老實實的回了京城。
沈修齊重新執起戒尺，在堂上講學，宋安和便充當他的助教，時不時維持一下課堂秩序，在孩子們要被沈修齊責罰的時候求一求情。
他年紀大了，那些糯米製成的甜食都消化不動，便時常帶來給孩子們吃。
糖放得極多，糕體蒸得綿軟，孩子們下學後圍過來，每人捏一塊，嘰嘰喳喳地叫“師娘”，一個二個都保證自己每天絕對不會再調皮搗蛋了，一定要做師娘最喜歡的小孩。
秋冬時節，冷風一起，宋安和便總是容易喉間便發癢，先是乾咳，若是再受點風，那更是恨不得咳得彎下腰去，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
沈修齊一到九月末便將他裹成球，狐裘、棉袍、手爐，一樣不落，連他喊熱都不許脫下來。
沒辦法的宋安和隻能裹著厚厚的鬥篷，隻露出一張尖瘦的下巴，坐在窗後，指尖在窗欞上畫著圈，觀賞著別人的快樂，偶爾實在耐不住性子了便回頭，朝沈修齊無奈地眨眨眼。
然後好一番溫言軟語，這才讓沈修齊同意宋安和在自己的監督下一塊出去逛一逛。
小皇帝如今二十五歲，膝下九個孩子，最大的才九歲。
他時常微服來私塾，不帶侍衛，隻帶一匣子補品，或是幾兩上好的燕窩。
過去知道他們的故事的人也漸漸老去，新當官的有許多人都已經忘了令人“聞風喪膽”的九千歲，李昭也不再叫宋安和哥哥，也不叫“義姐”，隻是有的時候會低低地喚一聲“父親”。
李昭也是個小醋罈子。
他之前還喜歡帶著自己的兒女來見他們。
後來發現，隻要帶了兒女，宋安和和沈修齊便沒那麼關注他了，時常把目光放到小孩的身上，偶爾還會說些你以前也這麼可愛之類的話。
便狠狠地吃了個大醋，然後再也不願意帶任何小孩，被問道，便借口說：“忙於學習，互相較勁呢，實在是沒空呀~”
“隻有我這個皇上，才是個閑人，畢竟現在沒以前那麼可愛了，多了些威風，除了你們倒是也沒人敢使喚我幹活了。”
宋安和看他耍寶的樣子，倒是沒沒怎麼糾結過，畢竟他又不是真的喜歡小孩，不過是李昭出現在了比較好的時機，這才讓他多了些喜歡和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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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始至終他所愛的都隻有沈修齊一人。
日子便這樣過著，平淡，溫吞，但卻總是幸福的。
轉眼十年。
宋安和五十五了。
他瘦得厲害，皮貼著骨，手腕細得一掐便斷。
夜裡睡不安穩，淺眠多夢，稍有動靜便驚醒，總是習慣一個人睜著眼盯著帳頂，聽更漏滴滴答答，直到天明。
被沈修齊發現了，便老老實實地閉上眼睛，裝作自己確實睡了，實則不過是看著沈修齊逐漸變多的白髮一根一根數著。
有時候數著數著也就睡著了，有時候實在睡不著了便看著沈修齊，試圖把這個人的樣子狠狠地刻入心底。
這也就導緻他白日裡總是精神不濟，坐在搖椅裡，手裡握著一卷書，看著看著，頭便垂下去，書卷從手上滑落，砸在地上。
沈修齊將他抱到榻上，替他掖好被角。
有時候，沈修齊看他實在是淺眠，便隻會給他蓋上毯子，以免他著涼。
不過宋安和也許是有什麼蜘蛛感應的，隻要沈修齊一靠近，即使他閉著眼，已經睡著了，但他的手指總能夠無意識地纏上沈修齊的手腕，力道極輕，但若是沈修齊要撤開手，那他總會迷迷糊糊地醒來，揉一揉眼睛，看一看這人是不是還在自己身邊。
秋分的午後，難得出了太陽。
宋安和靠在床頭，麵色比窗紙還白，精神卻好了些。
他握著沈修齊的手，手指在他掌紋裡緩緩劃著，忽然開口：“學生這輩子，真是好命。”
“我之前總覺得自己怎麼這麼倒黴呀……可是我現在覺得，也許人這一生吃過的苦和享過的福都是恆定不變的，正是因為過去的那些苦難已經耗盡了，所以我遇到了先生，我們才能永永遠遠地在一起。”
“自從遇見你之後，我覺得每一天都好幸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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